18

那狗叫完，裂缝边的黑雾翻得更急了。我盯着它，手里的钉耙握得死紧。猴哥站在我左边，金箍棒横在胸前，右臂还在流血，一滴一滴往下落。沙和尚在我右边，宝杖拄地，呼吸比刚才沉了不少。

我们谁都没动。

可空气里忽然有了味道。

先是馒头香，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刚出笼那种味儿。接着是烤肉，外焦里嫩，油花滋啦作响。再后来，一股酒香钻进鼻子，清甜中带点辛辣，像是桂花酿。

我咽了口唾沫。

这味儿不是从哪飘来的，是直接往脑子里钻。我眼角一扫，看见地上没食物，可鼻子里闻着就是真，嘴里已经生津了。

“有吃的？”我低声说。

猴哥没应我，眼睛一直盯着那狗。沙和尚也没动，但眉头皱了一下。

可我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眼前突然多了张桌子，摆在空地上，上面摆满菜。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一盘炸春卷，金黄酥脆；几只酱鸭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碟里；边上还有一坛酒，封泥刚揭，酒气冲天。

我喉咙上下一滚。

这不是梦。太真了。我能看见肉皮上的褶子，能听见酒坛里液体晃荡的声音，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在脸上。

“真是饿狠了。”我喃喃一句。

手不自觉松了钉耙。

我往前迈了一步。

“八戒！”

猴哥的声音炸起来，但我听不太清。我满脑子都是那盘红烧肉。我伸手去抓，指尖都快碰上了。

“别碰！”猴哥大吼。

我没停。

我扑上去，一把搂住那碗肉。可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桌椅饭菜全散了，像烟一样飘开。

我愣住。

回头一看，糟了。

我空着手，钉耙躺在三步外。那狗不在原地了。它腾空而起，四肢伸直，爪子张开，直扑我后背。眼睛通红，嘴里带着低吼。

我这才反应过来。

想躲，腿却软了半分。

风声到了背后。

“二师兄！”

沙和尚一声喊，宝杖横扫而出，砸向那狗腰侧。那狗在空中扭身避过，但速度慢了一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可它没停，立刻转向我，前爪猛拍地面，整个人借力弹起，再次扑来。

我转身就跑，可才迈出一步，脚底一滑，差点跪倒。

“呆子你找死不成！”猴哥暴喝。

金箍棒破空而来，带着劲风，狠狠砸在那狗身侧。那狗被砸得翻滚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一声。

它趴在地上喘，头抬着，眼神却没离开我。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猴哥几步冲到我面前，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清醒没有？”

我捂着脸，脑子还是懵的。

“我……我就是想吃口饭……”

“饭个屁！那是幻象！你瞧不见？”

我低头看地，钉耙还在那边。我想去捡，腿却不听使唤。

沙和尚走过来，把宝杖递到我手里。

“二师兄，撑住。”

我接过宝杖，才发现自己拿反了。

“刚才……你们都看见了？”

“我闻到的是药味。”沙和尚说，“苦得很。”

“我什么也没闻到。”猴哥盯着我，“只有你一个中招。”

我低下头。

我知道我贪吃，可没想到真会在这时候犯浑。刚才那一瞬，我明明知道不对，可就是管不住自己。那香味太真，那桌子太实，我甚至觉得不吃一口就要死了。

“别发愣。”猴哥转头盯住那狗，“它还会来。”

那狗慢慢站起来了。身上伤不少，走路一拐一拐，可眼神比刚才更亮。它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

然后它又抬头看向裂缝。

黑雾还在翻，越来越浓。

我心里一紧。

又要来了？

果然，空气又变了。

这次不只是香味。我眼前一晃，人不在山谷了。

我在高老庄。

院子里晒着被子，墙上挂着腊肉，灶台上有锅粥咕嘟咕嘟冒泡。屋里传来笑声，是我娘的声音。

“八戒，回来吃饭！”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娘早就没了。高老庄也早不是我的家。可现在，她就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衫，手里端着碗，笑着叫我。

“快来，趁热。”

我嘴唇抖了抖。

“娘……”

我迈步就走。

“猪八戒！”

猴哥的声音像雷一样劈下来。

我没理他。我现在只想回家，只想吃一口娘做的饭。

我走得更快。

可走到一半，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我抬头，还是山谷。

天上没太阳，地上没家。只有那狗蹲在石头上，盯着我，眼里闪着光。

我爬起来，脸一阵阵发热。

猴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还记得你是谁？”

我低头。

“记得。”

“你是取经的和尚，不是回家吃饭的懒汉。”

我咬住牙。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前凑？”

我没说话。

沙和尚走过来，轻声说：“二师兄，它专挑咱们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你能看见，说明你心里放不下。”

我抬起头。

“可我想家有错吗？”

“没错。”猴哥声音低了点，“可你现在走不得。”

我闭上眼。

刚才那一幕太真了。我娘的手是暖的，灶台是烫的，连风吹在脖子上的感觉都一模一样。我要不是被绊了一下，可能真的就走过去了。

那狗又动了。

它跳下石头，没冲我们，而是绕着裂缝走了半圈，然后停下，抬头看天。

黑雾开始往下压。

我屏住呼吸。

这一次，我不敢再看。

我把眼睛闭上，手紧紧抓住宝杖。

耳边传来声音。

是风？是狗叫？还是别的？

我分不清。

可我知道，只要我睁眼，它就会再来。

“八戒。”猴哥低声说，“撑住。”

我点头。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突然，我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

“爹……”

我浑身一僵。

我没有孩子。

可那声音很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我猛地睁开眼。

一个小男孩站在我面前，四五岁大，穿件小僧袍，光着脑袋，冲我笑。

“爹，抱。”

我手一抖。

这不是真的。

可他笑的样子，像极了我自己小时候。

我往后退。

“走开。”

“爹，你不认得我了？”他往前走一步，“你说要带我去西天，看金佛。”

我摇头。

“我没有儿子。”

“可你答应过的。”他伸出手，“你说等取完经，就回家接我。”

我胸口发闷。

我没有结过婚，更没生过孩子。这是假的，全是假的。

可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手举着，等着我抱。

我抬不起手。

“八戒！”猴哥一把将我拉开。

我踉跄几步，撞在沙和尚身上。

再看时，那孩子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道湿痕，像是水渍，又像是泪。

那狗蹲在远处，舌头舔着爪子。

它在等。

等我再信一次。

我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我……我不该看。”

“以后就别睁眼。”猴哥盯着我，“它攻心，你就守神。闭眼也比送命强。”

我点头。

沙和尚扶着我站好。

“我们三个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宝杖。

可就在这时，唐僧的声音传了过来。

“悟空……八戒他……”

我回头。

师父坐在马上，脸色发白，手指掐着念珠，嘴唇在抖。

“八戒刚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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