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落地站稳，右手一抖，金箍棒横在胸前。刚才那一跃已经到了洞口，我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右边那个黑洞里有动静，布料擦着石头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但逃不过我的耳朵。

师父还在里面。

我没动，盯着那片黑。狗精刚才趴的地方现在空了，它退到深处去了。这说明它怕了。它知道我来了，也知道躲不过这一战，所以不敢正面露头。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胀得发紧。体内的劲还没散，紧箍还有一点温热，法力在四肢游走，随时能打。我不需要再等，也不该再等。

我往前跨出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响声。藤蔓被震得晃了几下，洞口的光线变了。我举起棒子，对着那片黑暗大声喊：“哮天犬！你给我听着！”

声音撞进山洞，反弹回来。崖壁上的小石块开始往下掉，有的砸在洞口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劫走我师父，藏在这破洞里，算什么本事？”我继续吼，“有种出来！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面！”

洞里没回话。

但我听到了呼吸声变了。刚才平稳的节奏乱了，喘得急了些。还有爪子在地上抓挠的声音，是它在往后退。

我知道它听得见。

我又上前半步，棒尖点地。“你是二郎神的狗，不是野山里的土妖。你也有脸面，也有身份。现在干这种事，不怕丢人？”

还是没人应。

可空气不一样了。里面的风不再是从右洞直吹出来，而是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移动时挡住了气流。它慌了，正在调整位置，也许想换个出口逃。

我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声音更低，却更重，“你伤不了我师父一根头发。你要敢动他一下，我不只是打你一顿那么简单。”

洞内突然安静下来。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知道这句话戳中了它。它不是为了吃唐僧肉来的，也不是为了抢宝贝。它动手是有目的的，那就一定在乎结果。而我现在告诉它——你达不到目的。

几秒后，里面传来一声低吼。不是攻击前的那种咆哮，更像是憋住的怒意。它不想回应，又压不住火气。

我趁势再逼一步。

“你现在放人，我还当你是条汉子。再拖下去，等我进去把你揪出来，你就只剩一条瘸腿能爬了！”

这一次，洞里有了动作。

窸窣声从右侧传来，像是身体挪动，布料被拉扯。接着是一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然后，一个声音终于响起。

“你……少逞口舌之利。”

是它开口了。

嗓音沙哑，带着喘，不像刚才那样镇定。它原本想装作没事发生，装作掌控一切，但现在撑不住了。

我没笑，也没得意。我只是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它的声音提高了些，但尾音有点抖，“你凭什么认定我是劫人？”

我皱眉。

这话不对劲。

它不否认自己抓了人，反而问我要凭据？这不是贼喊捉贼是什么？

“你还敢问凭什么？”我声音猛地拔高，“我亲眼看见你咬住师父的袖子把他拖进来！八戒和沙师弟都看见了！你还想赖？”

洞里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你们看见的，未必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立刻接话，耳朵却竖了起来。里面的动静又变了。刚才那种退避的姿态没有了，反而有一种……对峙的感觉。它虽然没出来，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虚了。

难道它真有什么说法？

我不信。

“少玩这套！”我打断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动手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不是真的’？现在被我堵在洞里，倒讲起道理来了？”

我往前再走一步，几乎贴到藤蔓边上。

“我最后问你一次——放不放人？”

里面没回答。

但我听见它站起来了。四只爪子踩在地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它不再往后退，而是朝着洞口方向慢慢靠近。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藤蔓，一层黑暗，但现在就像面对面站着。

我对它吼：“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放！那我也不客气了！”

我把金箍棒收回手里，双手握紧，准备冲进去。

就在这时，它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得多。

“孙悟空，你有没有想过——”

它顿了一下。

我停下动作。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没动。

“为什么不是别人来拦你们？为什么不是妖怪，不是神仙，不是土地城隍？为什么是杨戬的狗？”

我眉头皱得更紧。

它说的是实话。这事确实奇怪。一个天庭神兽，私自下凡劫持取经人，不合常理。但它既然做了，那就是犯了天规。我不用替它想理由。

“我不想听你绕弯子。”我说，“你做了就是做了。你想让我相信你是奉命行事？那你拿出旨意来！拿不出来，就还是个劫道的！”

洞里又静了。

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湿气。我站在外面，手里的棒子一直举着。

几秒钟后，它低声说：“我没有旨意。”

我哼了一声。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我有命令。”

我一怔。

“什么命令？”

它没直接答。

而是问：“你知道我跟在杨戬身边多少年了吗？”

我没回答。

它自顾自说下去：“三百七十二年。从他第一次提刀上阵，我就在他脚边。我听过他杀的每一句令，闻过他刀上的每一滴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会做没来由的事。”

我握棒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是说，你做事，也是有来由的？”

“是。”它说，“我劫唐僧，不是为了害他。”

“那是为了什么？”

它沉默了几息。

然后说：“是为了试他。”

我愣住。

“试谁？”

“试你们四个。”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是敌人。”它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是来考你们的。”

我没动。

外面的风停了。洞口的藤蔓也不摇了。整个山谷像突然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片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它继续说：“你们以为这是劫难，其实这是关卡。你们过了，路才通。你们不过，就得回头。”

我猛地吼回去：“放屁！谁设的关？玉帝？如来？还是你家主人二郎神？有文牒吗？有印信吗？你拿得出一点凭证，我就认！否则你就是个擅自行动的畜生！”

洞里一阵低沉的笑声。

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

像是……怜悯。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它说，“有些事，不需要文牒。有些劫，必须走过才知道是不是劫。”

我气得笑了。

“好啊。那你告诉我——你要试什么？试我能不能打得过你？还是要试我师父念经够不够诚心？”

它没笑。

而是说：“我要试的，是你们会不会乱杀无辜。”

我一愣。

“什么？”

“如果你刚才不管不顾冲进来，见妖就打，见狗就杀——”它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就不配当这个大师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棒子慢慢垂下一点。

它说得慢，却字字清楚。

“你若只为救人，不顾分辨，那你和那些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的魔头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话。

“你今天能停在这里，先问一句‘为什么’，而不是直接打杀——”它顿了顿，“说明你过了第一关。”

我喉咙发干。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没答。

而是反问：“你现在，还要进来打我吗？”

我站在洞口，手指紧紧扣住金箍棒的杆子。

前面是黑暗。

里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

我张嘴，刚要说话——

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布条掉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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