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
昨夜的雨虽然停了,但乌云还没散干净,灰沉沉地压在天上,像是随时能再挤出水来。古镇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整个镇子都像浸在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里。
林清月起了个大早。
其实她一宿没怎么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苏晓晓还在旁边睡得打小呼噜,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到外面的小厅里。
老宅的结构是典型的江南民居,前后两进,中间有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厚厚的青苔,角落里还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一口老井在角落,井口盖着木板,上面压了块石头。
林清月走到天井里,深吸了口气。
清晨的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倒是让人清醒不少。她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木栏杆——雕花已经很模糊了,有些地方还缺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芯子。
这房子是真老了。
老到每一寸木料都在诉说岁月,老到连空气都沉淀着时间的重量。
“清月——”苏晓晓拉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起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林清月转身回屋。
苏晓晓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做梦都在逃跑,累死我了……哎,你今天什么安排?”
“先把不要的旧家具处理了,”林清月说,“然后去镇上转转,买点生活用品。这房子要住的话,得添不少东西。”
“行,我帮你。”苏晓晓跳下床,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昨晚不是说要找风水先生吗?我刚在手机上搜了搜,这镇上还真有个挺有名的,姓张,听说挺灵的。要不咱们去问问?”
林清月犹豫了一下。
她是不信这些的。从小到大,她都是个务实的人,信科学,信眼见为实。可昨晚的经历……
“再说吧,”她最后还是说,“先收拾房子。”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衣服出门。
枕水居在古镇的西边,位置有点偏,离主街要走十来分钟。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中间还凹下去一道深深的辙痕,是当年独轮车长年累月压出来的。
早晨的古镇已经开始苏醒。
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卖豆浆油条的、卖小笼包的、卖粢饭团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有老人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游客还不多,只有几个扛着相机的在拍晨景。
“这地方挺适合养老的。”苏晓晓东张西望,“哎你看那家茶馆,多有味道——咱们一会儿去坐坐?”
“先把正事办了。”林清月说。
她在巷口找到收旧家具的电话,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说下午才能来,让她把要处理的东西先搬出来。
回到老宅,两个人开始干活。
一楼的家具不多,大多是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最麻烦的是二楼,有几个老式的樟木箱,死沉死沉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箱子……要不要打开看看?”苏晓晓擦了把汗,“万一有你外婆留下的东西呢?”
林清月想了想,点点头。
箱子没上锁,只是扣着老式的铜搭扣。她用力一掰,搭扣“咔哒”一声弹开,扬起一小片灰尘。
箱子里是一些旧衣服。
大多是女人的衣服,民国样式的旗袍、褂子、裙子,料子都很好,丝绸的、锦缎的,只是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还带着霉斑。
“哇塞,”苏晓晓拎起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这做工,放现在得卖好几千吧?可惜坏了……”
林清月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衣服下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锈迹斑斑的针线盒、断了齿的木梳、几本线装书,书页已经脆得一碰就碎。最底下,压着一个小木匣。
她拿出木匣,拂去上面的灰尘。
匣子很普通,没有雕花,也没有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站在一座石拱桥前。两人长得有几分相像,都梳着齐耳的短发,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民国二十一年春,与婉卿摄于枕水桥。”
婉卿。
又是这个名字。
林清月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盯着照片上左边的那个女人——眉眼清秀,左眼角好像也有一颗痣,只是照片太模糊,看不太真切。
“这谁啊?”苏晓晓凑过来看,“你外婆年轻时候?”
“不知道。”林清月说,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可能是吧。”
她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都快裂开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是竖排的毛笔字,工工整整: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兄近日心神不宁,夜多怪梦,皆与老宅有关。忆及少时,祖父尝言,宅中镇有物,不可妄动。今思之,甚恐。
汝久居外,或不知宅中事。然兄需告诫:若他日归宅,切记三事——
一不可动后院井石。
二不可毁西厢镜台。
三不可留宿至子时。
此非儿戏,切记切记。若违之,恐有祸事。
兄 墨书 民国廿三年冬”
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焦灼。林清月反复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写的什么呀?”苏晓晓好奇地问。
林清月把信递给她。
苏晓晓看完,眼睛瞪得老大:“我去……这什么情况?后院井石、西厢镜台、子时不宿——听着怎么这么瘆人呢?”
“西厢镜台……”林清月喃喃重复,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就往楼下走。
“哎你去哪儿?”
“一楼那个梳妆台,”林清月说,“是不是在西厢房?”
老宅的布局,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一间厢房。她住的那间是东厢,梳妆台在西厢。
两个人跑回一楼,推开西厢房的门。
这间房比东厢小一些,堆满了杂物,灰尘更厚。那个民国样式的梳妆台就靠在最里面的墙边,镜子上蒙着一层灰,几乎照不见人影。
苏晓晓凑过去看了看:“这镜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林清月没说话。
她想起昨晚在镜子里看到的红衣人影,后背一阵发凉。信里说“不可毁西厢镜台”,为什么?这镜子有什么特别的?
“还有后院井石,”苏晓晓已经跑到天井去了,“说的是井口压的那块石头吧?为什么不能动?”
两个人来到天井。
那口老井在角落,井口盖着的木板上确实压了块青石板,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大小,但看起来很沉。
“要不要搬开看看?”苏晓晓跃跃欲试。
“别,”林清月拦住她,“信上说了不能动。”
“万一底下有宝藏呢?”苏晓晓开玩笑,但看林清月表情严肃,也收了笑,“行行行,不动就不动。那第三条——不可留宿至子时,咱们昨晚可是在这儿睡了一整夜,这都过了子时了,也没见怎么样啊。”
话音刚落,天井里忽然刮过一阵风。
那风来得蹊跷,一点预兆都没有,冷飕飕的,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风里好像还夹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听不真切。
林清月打了个寒颤。
“你听见没?”苏晓晓也听见了,往她身边靠了靠,“好像……有人在哭?”
“是风。”林清月说,但自己也不太信。
风很快就停了,天井里又恢复了平静。可那股寒意还在,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
“我觉得……”苏晓晓小声说,“咱们还是去找那个张师傅看看吧,真的,我有点怵了。”
这次林清月没反对。
两个人锁了门,按着手机上的地址往镇东头走。那个张师傅住在一条更偏僻的巷子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就一个破旧的木门。
敲了半天门,才有个老头来开。
老头得有七十多了,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找谁?”老头问,声音沙哑。
“请问是张师傅吗?”苏晓晓问,“我们想请您去看看房子。”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两眼,目光在林清月脸上多停了几秒,尤其是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
“什么房子?”
“枕水居,”林清月说,“在西边巷子。”
老头的表情变了变。
“枕水居……”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那房子我看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着就要关门。
“哎别别别,”苏晓晓赶紧挡住门,“张师傅,价钱好商量,我们真是……”
“不是钱的事。”老头打断她,表情很严肃,“那房子邪性,我道行不够,去了也是白去。你们要真想看,去找镇上新来的那个陆老师,他懂这些。”
“陆老师?”
“陆怀安,在镇文化站工作,专门研究民俗的。”老头说,“他住得不远,前面茶馆二楼就是。你们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接这活。”
说完,也不等她们再问,“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林清月和苏晓晓在门口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苏晓晓懵了,“给钱都不赚?那房子到底有多邪性?”
林清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两个人按老头说的,找到前面那家茶馆。茶馆是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门脸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块木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清心茶馆”四个字。
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一楼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见她们进来,老板娘抬起头,笑容很和善:“两位喝茶?”
“我们想找陆怀安陆老师,”林清月说,“请问他在吗?”
老板娘打量了她们一眼:“找陆老师啊,他在楼上。你们从这边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一个门。”
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作响。上到二楼,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两边各有两扇门。右手边第一扇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是一间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
林清月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晰。
她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窗摆着一张老式的书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看书。见她们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林清月愣了一下。
这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温润的、书卷气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镜片也能看出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们是?”他问,放下手里的书。
“我们是枕水居的房主,”林清月说,“张师傅介绍我们来找您,说您懂民俗……想请您去看看房子。”
“枕水居?”陆怀安重复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清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就是西边巷子那栋老宅。”苏晓晓抢着说,“陆老师,那房子好像有点问题,我们昨晚……”
“昨晚怎么了?”陆怀安问,目光落在林清月脸上。
林清月犹豫了一下,把昨晚的经历简单说了说,但省去了镜子里的细节,只说觉得房子里“不干净”。
陆怀安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枕水居那房子,我知道。去年镇上出了三起意外,都跟那房子有关。”
“意外?”林清月心里一紧。
“嗯,”陆怀安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去年四月,一个游客在枕水居门口摔断了腿。六月,一个收旧货的在里面搬东西时被掉下来的房梁砸伤了头。九月……”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月。
“九月,镇上王老板的儿子结婚,婚闹闹得厉害,几个年轻人打赌,说谁敢去枕水住一夜,就给一万块钱。结果进去的那个,第二天出来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红衣服的女人要拉他下去。”
林清月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苏晓晓更是吓得捂住嘴:“红衣服……我们昨晚也……”
“也看见了?”陆怀安接过话,表情很平静,“不奇怪。那房子闹鬼的传闻,在镇上流传很多年了。只是近些年越来越凶,尤其是去年,连着出了三件事,就没人敢再靠近了。”
“那您……”林清月看着他,“您愿意去看看吗?”
陆怀安没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怀表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向窗外。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可以去看看,”他终于说,“但我得提前告诉你们,枕水居的问题可能不简单。如果真是那种情况,我未必解决得了。”
“那种情况是哪种情况?”苏晓晓问。
陆怀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清月,缓缓说:
“那房子去年死的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婚闹者。”
“或者说,他们都参与过过分的婚闹。”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书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啦哗啦地响。林清月觉得喉咙发干,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怀安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如果枕水居里真的有什么,那它恨的,可能是婚闹这件事本身。”
“而你们昨晚能平安无事,也许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林清月。
“你们没做过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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