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2月27日

4.

风突然又大了起来。

“大家起来，往山顶走，快！” 大堂经理的喊声，骤然划破夜色，让人心里一惊。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人群纷纷惊醒，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揉着发酸的腿，有人拍掉身上的泥土，还有人机械般站起身，眼神空洞。

没有人询问原因，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明白，只要还能动，就必须继续往前走。

海风越来越大，浓重的咸腥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胸口发闷。

队伍借着手电微弱的光芒向山上移动。

哈格斯走在最前面，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亦咬牙跟在后面，可连续几个小时的奔逃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没走多久，她的脚步便越来越沉，远远落在哈格斯后面。

突然她脚下一歪，整个人跌倒在地，膝盖撞在湿滑的石头上，溅起一阵泥水。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又一次软下去。

艾维赶上前去，背上还驮着熟睡的尼莫。那孩子小小的身子在她肩头轻轻颤动，呼吸绵长却不安。

“来，我拉你。” 艾维伸出手。

苏亦抬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像两块碎掉的玻璃，闪烁着冷意。

她忽然伸手，抓住艾维的小臂，那只手凉得像刚从冰里捞出。

“艾维。” 她的声音低低的，“你爱沙利，对不对？”

艾维身体一僵。她没想到，在这样的夜晚，在这逃亡的路上，苏亦会问这样的问题。

“你说什么？”

苏亦正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几乎没有血色。

“为什么这么问？”

苏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片刻后，她忽然说道：“把孩子给我吧。”

艾维愣了愣，连续背着尼莫奔跑，她的肩膀早已酸得发麻。

犹豫几秒后，她还是将孩子递了过去，重量离开身体的一瞬间，艾维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苏亦接过孩子，小心地背到身后，尼莫依旧沉沉睡着，对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轰——”，低沉而悠长，像无数列火车同时穿过隧道，又像某种远古巨兽在黑暗中发出咆哮。

艾维脚步猛地一顿。

“你听到了吗？”

苏亦也抬起头，两人同时望向海边。

下一秒，苏亦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海啸！......” 她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

人群瞬间炸开，所有人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快跑！”

“往高处跑！”

“海啸又来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摔倒，有人被推开，有人连背包都顾不上，发疯一样朝山顶冲去。

原本狭窄的山路顿时乱成一团。

哈格斯听到喊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但仅仅一秒，他便重新转过身，朝更高处疯狂奔跑，再没有回头。

苏亦背着尼莫想追上人群，可她已经太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

“孩子给我！”艾维冲过去。

“快！” 她伸出双手。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交接孩子的瞬间，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整片海洋都被掀翻。

一道数米高的巨浪冲破树林，裹挟着泥沙、断木和巨石席卷而来。

艾维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冰冷的海水便将三人瞬间吞没。

世界顷刻颠倒，天和地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轰鸣。

尼莫被惊醒，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海浪中显得那么微弱。

“尼莫——！”

艾维拼命挣扎，海水不断灌进口鼻，她一次次被冲翻，又一次次浮出水面。

终于，她看到了苏亦，距离不到一米。

苏亦死死抱着孩子，也在拼命朝她伸手，两人的指尖几乎就要碰到。

就在这一刻，更大的浪来了，像一堵黑色高墙从天而降。

艾维眼睁睁看着那股恐怖的力量撞上苏亦。

下一秒，苏亦和尼莫同时被卷进翻滚的洪流，消失不见。

“不——！！！” 艾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疯狂朝前游去。

可眼前除了翻滚的浪花，再也看不到任何身影，海水一次次将她拍回原地。

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救不了。

“艾维！快过来！” 远处传来呼喊。

林悦和夏浩良正站在高地边缘拼命挥手，“快游过来！”

艾维像失去了灵魂一般，机械地朝岸边游去。

几分钟后，几双手同时抓住了她，将她从冰冷的海水里拖上高地。

艾维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都在颤抖。

她抬起头，那片吞噬了苏亦和尼莫的海面已经渐渐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漂浮的断木和残骸证明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艾维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

再抬起头时，她看见了哈格斯，***在更高处的一棵大树旁，冷冷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悲伤，甚至没有愧疚。

一股怒火瞬间冲垮了艾维最后的理智，她踉跄着冲过去。

“你根本不在乎她！对吗？！”

哈格斯低头看着她，神情冷漠得像块石头。

“别把她的死算在我头上。”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说完，他转身离开，一步一步朝山顶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只剩呼啸的山风穿过树林，像无数亡魂在夜色中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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