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2月28日

1.

太阳即将沉入海平线的时候，救援直升机终于发现了他们。

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原本瘫坐在山顶上的人群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脱下外套拼命挥舞，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用早已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呼喊。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二十分钟后，一支救援队抵达山顶，橙色的救援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队长简单清点人数后，立即带领幸存者下山，艾维跟在人群最后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坚持走下来的，也许是本能，也许是身体还没有意识到灾难已经结束，又或者，她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迈步。

下山的路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越靠近山脚，那股味道越重。

直到真正看见灾区的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小镇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道路消失了，房屋消失了，熟悉的街道消失了，放眼望去，只剩下泥浆、废墟和满地狼藉。

汽车像玩具一样被掀翻在路边，椰子树连根拔起，广告牌断成两截，被海浪卷走的家具和生活用品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个孩子的玩具熊挂在树枝上，半截裙子缠绕在电线杆之间，远远看去，像某种荒诞而残酷的艺术品。

艾维怔怔站在那里，脑海中忽然闪过两天前的画面。

那时这里还有游客，还有欢笑，还有音乐。

有人在海边拍照，有人在餐厅吃饭，有人讨论着明天的行程。

一切都没有了，一阵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腐败气息。

林悦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忽然崩溃大哭，“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这里有生命迹象！”

几个救援队员立刻冲了过去，生命探测仪发出急促的提示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废墟一点点被挖开，十分钟后，一位老人被抬了出来，浑身是泥，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伤痕，却还活着。

围观的人群里忽然响起掌声，有人哭了，有人跟着抹眼泪。

那掌声并不热烈，却像黑暗里燃起的一簇火苗。

然而，这样的幸运终究太少，艾维看到更多的是盖着白布的担架，看到搜救犬停在某处废墟前低声呜咽，看到救援人员脱下头盔，沉默地低头致意。

死亡，无处不在，而生命，却显得那么顽强，那么脆弱。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幸存者被带到临时安置营，蓝色帐篷连成一片，探照灯把夜空照得惨白。

有人坐在地上发呆，有人抱着孩子哭泣，有人一遍遍拨打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

整个营地像一座巨大的伤口，而每个人，都是伤口中的一部分。

艾维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她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

“医生！”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求求你们救救他！”

艾维缓缓抬起头，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冲进医疗帐篷，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脸色苍白，没有意识，女人哭得几乎站不稳，却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

“求求你们！” “他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

几个医护人员立刻冲过去接人，女人把孩子递给医生，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放开。

那种绝望，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艾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海浪来临时，苏亦背着尼莫的背影。

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救不了苏亦，救不了尼莫，救不了那些被海浪带走的人。

她更救不了沙利。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人真的会无能为力，原来再深的爱，也无法和死亡抗衡。

艾维在一个角落坐下，双手环抱着自己，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凌乱的头发上带着未干的泥泞痕迹，但她似乎对身边的一切无动于衷。

耳边的哭喊、机器的轰鸣、救援人员的脚步声，仿佛都被她屏蔽在另一个世界中。

“你们还好吗？有没有人受伤？”一位支援者走过来询问。

“我们没有受伤，只是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林悦担忧的问志愿者。

“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航班信息，等有了消息，我们会马上通知你们的。”

志愿者和林悦的对话，好像在离艾维五百米的地方，声音遥远而模糊。

直到志愿者递过来一瓶水，一袋面包，艾维才清醒过来。

“姑娘，喝点水吧。” 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温和的看着艾维。

艾维接过水和面包，却迟迟没有打开，她望着远处来来往往的救援人员。

她忽然想起沙利，想起他温暖的笑。

艾维缓缓站了起来，老人有些意外，“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艾维看着老人，“我想留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老人愣了愣，“留下来？”

“嗯。” 艾维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眼眶依然通红，“我想当志愿者。”

“我想帮忙搬运物资。”

“照顾孩子。”

“登记名单。”

“做什么都行。”

老人静静看着她，“你刚刚经历灾难，需要休息。”

艾维摇摇头，泪水再次滑落下来。

这一次，她终于说出了心里真正的话。

“因为我什么都救不了。”

“我救不了我爱的人。”

“我救不了那些离开的人。”

“可如果还有人能被救回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却依旧努力说完，“我想出一点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风吹起她凌乱的头发，探照灯的白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老人沉默片刻，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欢迎加入我们。先去帐篷那边登记吧。”

远处，更多探照灯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星辰。

艾维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胸口那片被海浪掏空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沙利已经离开了，可他留给她的东西还在。

不是回忆，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力量。

一种让她在别人绝望的时候，依然愿意伸出手的力量。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盐味的空气，然后朝灯光最亮的地方走去，那是救援队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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