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2月28日

2.

两天后，离岛的航班终于恢复，每天两班。

前往机场的大巴停在安置营外，许多人提着简单的行李，排队等待离开。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潮湿的海腥味，远处废墟上的挖掘机仍在轰鸣，探照灯昼夜不停地照亮那些尚未完成的搜救区域。

林悦和夏浩良在第一批撤离名单里，登车前，林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两天，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和艾维一起照顾老人、安慰孩子、分发食物。

在整理失踪名单时，她都没有掉眼泪。

可真正要离开的这一刻，她却彻底崩溃了。

“艾维，跟我们一起走吧……” 她死死抱着艾维，声音哽咽。

“这里已经结束了。回家吧，求你了。”

艾维轻轻抱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留下。

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值得留恋的风景。

可每当她想到离开，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仿佛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大巴缓缓启动，林悦隔着车窗不停挥手，眼泪流个不停。

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艾维依旧站在那里。

海风吹乱头发，她看着空荡荡的公路，忽然发现，现在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没有沙利，没有尼莫，也没有一起经历海啸的伙伴。

天地之间，只剩她自己。

那天晚上，艾维失眠了。

帐篷外不断传来车辆进出的声音，偶尔还有救护车呼啸而过。

凌晨三点，她走出帐篷，整个营地只有零星灯光，远处搜救区域依然亮着探照灯，几个志愿者正蹲在地上吃泡面，旁边摆着刚刚送来的救援物资。

那一刻，艾维想起沙利，想象如果沙利也在身边，一定和她并排站在这里。

她低头，嘴角上扬，两颗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她穿上后背印着醒目救援标志的志愿者服。

接过协调员递给她一份名单，“先去医疗区送药。”

艾维点点头，抱起沉重的药箱，一步步向前走去。

灾后的阳光异常刺眼，被海水浸泡过的土地散发着腐烂与盐分混杂的味道，废墟依旧随处可见。

可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重新生活，孩子们把木板当跷跷板，在泥坑边嬉笑奔跑。

几个女人蹲在一起清洗衣服，老人坐在帐篷门口发呆。

生命顽强得不可思议。

艾维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忽然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卷头发的小男孩正在追逐伙伴，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尼莫，胸口骤然一疼，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医疗帐篷忙得不可开交，送完药箱后，她又被安排到物资发放点。

一箱箱面包被打开，矿泉水堆成小山，排队领取食物的人络绎不绝。

艾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递面包、递水、登记数量。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姐姐。”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卷卷的头发，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熊玩偶。

那双眼睛明亮得让她心脏一颤，“你叫什么名字？”，艾维蹲下身，轻声问。

“安迪。”男孩小声回答，然后抬头看着她。“姐姐，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艾维愣住了，“妈妈叫什么名字？”

“罗宾。”男孩认真地说。“她有长头发。她说去找爸爸，可是一直没有回来。”

说完这句话，男孩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像相信所有大人都会兑现承诺一样。

艾维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她想起海啸之后的自己，想起那些疯狂寻找亲人的人，想起医院里冰冷的病床，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答案，可等待的人并不知道。

艾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轻轻摸了摸安迪的头发，“好。我记住了，如果我看到你的妈妈，一定告诉她，“安迪在等她回家。”

男孩立刻开心起来。“真的吗？”

“真的。”艾维点头。

安迪高兴地抱着面包跑开了。

艾维她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继续手中的工作。

夜晚，帐篷里灯光摇晃。艾维坐在桌前，整理新的失踪者名单，手上的笔不知疲倦。

失踪人员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有几百个名字。

艾维看着这些陌生的名字，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了。

因为这里有太多人正在经历和她一样的失去，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孩子，有人失去了爱人。

而她也一样，她没有办法替任何人找回离开的人，就像没有人能把沙利还给她。

可是至少，她可以陪着他们等待，陪着他们寻找。

陪着他们熬过最难的日子。

她不是舍不得这座岛，也不是放不下过去。

而是因为这里还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心里留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而在彼此陪伴的时候，那些撕裂般的疼痛，似乎终于不再只是一个人的秘密。

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救援队的工作人员匆匆走来，递给她一部卫星电话：“艾维，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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