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幻觉

滴水声越来越近。

可姬无双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高烧像一层滚烫的雾气，蒙在眼睛上，把一切都扭曲了。石壁在蠕动，像活物的肠子；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倒映出扭曲变形的影子——那些影子长着手脚，正朝他爬过来。

他甩甩头。

幻觉。都是幻觉。

可甩头也没用，那些影子还在。它们从积水里爬出来，湿淋淋的，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团人形的黑影。它们围过来，伸出手，指尖滴着水。

滴答。

滴答。

滴水声和它们的动作同步。

姬无双往后退，背撞在石壁上。石壁湿冷，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背上的伤口撞得生疼，疼得他清醒了一瞬——黑影消失了，积水还是积水，倒映着石壁上绿荧石的微光。

他喘着气，靠着石壁滑坐下去。

不能停。

可身体不听使唤。腿软得像面条，胳膊抬不起来，连呼吸都费劲。肺像破了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痰音，呼出来的气滚烫。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声音变得更清晰。

滴水声，规律的，像计时。还有别的——很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石壁在移动。还有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恶意，像毒蛇吐信。

他猛地睁开眼。

石壁上，绿荧石的光在跳动。

不是跳动，是在呼吸——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和他心跳一样。他盯着那块石头，看着看着，石头表面浮现出一张脸。

父亲的脸。

苍白的，沾着血，眼睛空洞，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爹……”姬无双伸手去摸。

手指触到石壁，冰凉，粗糙。脸消失了，只剩发光的石头。

幻觉。还是幻觉。

可心口像被揪住了，疼得他蜷缩起来。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涌出来，滚烫的，滴在膝盖上，很快又凉了。

不能哭。

哭了就更软弱。

他咬住嘴唇，咬到出血。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漫开，才把呜咽憋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矿道深处。

滴水声还在响。那里有什么？是出口吗？还是更深的绝路？

不知道。

但他必须往前走。留在这儿，只有死。

他扶着石壁，再次站起来。这次站得更稳了些，可能是那块肉干起了作用，也可能是高烧烧掉了痛觉，反而让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

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被放大，像有很多个人在跟着他走。他回头，身后只有黑暗。

继续走。

矿道开始往下倾斜。

坡度很陡，他得侧着身子，用脚蹬着石壁上的凸起，慢慢往下挪。石壁很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他试了三次，才挪下去一丈。

下面更黑。

绿荧石的光照不到这里，只能靠触觉。他伸手摸索，触到的是湿冷的石壁，和石壁上深深的凿痕——是矿镐留下的，很久以前的痕迹，边缘已经磨圆了。

这里有人挖过。

很久以前。

他继续往下挪。

不知挪了多久，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踩空，是路断了。前面是个塌陷的坑，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趴在坑边，往下看，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铁锈味，还有隐约的……血腥味？

坑底有东西。

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可高烧让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黑暗。但黑暗里，有什么在反光——是水吗？还是……

他捡起一块碎石，扔下去。

石头落下去，很久才传来回音——咚，很闷，像是砸在软泥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在爬动。

姬无双立刻后退。

背紧紧贴着石壁，屏住呼吸。

窸窣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死寂。

只有滴水声，从坑底传来，更清晰了。滴答，滴答，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不敢再往前了。

路断了，前面是深坑，坑底有东西。退回去？可退回去也是死——王虎不会让他回木屋，废矿道里没食物，没水，只有等死。

绝路。

他靠着石壁坐下，浑身发冷。

高烧又开始反复。先是冷，冷得牙齿打颤；接着是热，热得像被扔进火堆。幻觉又来了，这次更荒诞——他看见矿道两边长出了树，开满了花，花香扑鼻；看见母亲从花丛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桂花糕，糕是白色的，冒着热气。

“双儿，吃。”母亲说，声音温柔得像梦里。

他伸手去接。

手穿过幻象，抓了个空。

桂花糕消失了，母亲消失了，花和树也消失了。眼前还是黑暗的矿道，潮湿的石壁，和坑底传来的滴水声。

他笑了。

笑自己傻。

都要死了，还在想这些。

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可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烫。

不是发烧的烫，是另一种烫——像有块烙铁贴在皮肤上。他低头，扯开衣襟。怀里，那块残缺的玉佩正在发光。

青色的光，很柔和，但很亮，照亮了他周围三尺的范围。光里，玉佩上的纹路在流动，像水波，又像呼吸。玉身中央那个古体字，亮得刺眼。

他盯着玉佩。

玉佩的光照在石壁上，石壁上的绿荧石突然全都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绿光，是刺眼的、几乎要把人眼睛灼瞎的强光。绿光和青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矿道照得如同白昼。

姬无双被强光刺得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见了。

坑底不是深坑，是个塌陷的矿室。矿室中央，堆着很多骸骨——人的骸骨，穿着破烂的矿工服，手脚还戴着镣铐。骸骨堆成小山，有些已经很旧了，骨头发黑；有些还很新，上面还粘着碎肉。

骸骨堆中间，有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绿荧石。

石头有脸盆那么大，表面光滑如镜，里面像封着什么东西——是一团光，绿色的，像心脏一样在跳动。每跳一下，整块石头就亮一下，光芒透过石头表面，照亮了整个矿室。

也照亮了石台前的东西。

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穿着黑袍，背对着他，趴在地上。尸体的手向前伸着，指尖离石台只有三寸，像是死前想够那块石头，却没够到。

姬无双盯着那具尸体。

然后，他看见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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