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客

账房设在西厢的耳房，窗对着后园的一丛湘竹。夜里风起，竹叶沙沙，像春蚕食桑。

阿九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明月坊三日的账册。进、出、存，数字工整，利钱清楚。他指尖划过纸面，停在“三千两”那个数上。

三日，三百盒胭脂。十两一盒，分文不折。这生意做得霸道，但也确实有霸道的本钱——那胭脂他细看过，用料、工艺、乃至装胭脂的瓷盒，都挑不出毛病。京中贵妇们争相来买，不全是因为公主的名头。

是东西真的好。

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浓稠，竹影摇曳，隐约可见墙头一抹深色衣角——是盯梢的人换了岗，从青衫换成了黑衣。

已经第四夜了。

“还不睡？”

声音从门口传来。阿九手一颤，账册边缘被指甲掐出个印子。他转头，楚明月披着件月白披风，松松挽着发，手里托着个红漆食盒，倚在门框上看他。

“对完这本就睡。”他起身。

“不必。”楚明月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里头是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玲珑炖的，说你这几日咳，润润肺。”

阿九看着那碗羹，没动。

“怕我下毒？”楚明月在对面坐下，自己拿了勺，舀起一匙，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了，才抬眼看他，“现在可放心了？”

阿九沉默地接过勺子。羹是甜的，冰糖放得恰到好处，银耳炖得糯，入口即化。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楚明月也不催，只托腮看他。灯下她的脸有些模糊，眉眼却清晰，尤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簇小火苗。

“阿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家乡的月色，也这么冷么？”

阿九手一顿。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问得随意，像在聊天气，但他知道不是。

“江南的月……”他缓缓说，“软些。像浸在水里的玉，朦朦胧胧的。”

“是吗。”楚明月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那有机会，倒想去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竹声更紧了，风里带了湿意，像要下雨。

“今日茶楼那人，”她忽然说，“你认识么？”

阿九放下勺子。

“青衫，斗笠，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楚明月转过身，倚着窗棂，“从辰时坐到酉时，一壶茶续了七次水。小二去添水时，他袖口露出手背——有茧，虎口尤其厚。是练刀的手。”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的胭脂卖得好坏。阿九却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殿下都看见了。”

“不只看见。”楚明月走回桌边，俯身，手撑在桌沿，与他平视，“我还知道，他午后换了人。布庄门口那个挑布的妇人，右手腕有道疤，是箭伤留下的。她假装看布，眼睛却一直瞟着咱们铺子。”

她离得近，阿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胭脂香，混着某种清冽的、像雪梅的气息。他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

“殿下既知道，为何……”

“为何不抓？”楚明月直起身，笑了，“抓了又如何？今日抓一个，明日来一双。不如留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

“阿九。”

“在。”

“你说，他们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阿九喉结动了动，没答。

楚明月也不等答案，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远，融进夜色里。阿九坐在原地，许久，慢慢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那张“速归”的字条虽已烧了，字却像烙在了心上。

他起身吹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风声，竹声，更漏声，还有……极轻的，衣袂摩擦的声响。

在屋顶。

他闭上眼，呼吸放匀，像已熟睡。心里却默默数着：一、二、三……第七下时，那声音停了，落在窗外廊下。

接着是极细微的“嗒”一声，像小石子打在窗纸上。

阿九睁开眼，慢慢坐起，走到窗边。窗纸上有个小孔，孔里塞着截芦苇管。他取下管子，倒出个纸团。展开，凑到月光下。

还是两个字，墨迹新鲜：

“子时。”

没有落款，但笔迹他认得。是“影七”，他手下最得力的暗卫。

阿九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喉间泛起淡淡的墨苦味。他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地上那方月光，从东墙慢慢挪到脚边。

子时快到了。

楚明月也没睡。

她坐在寝殿外间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柄匕首——正是白日藏在袖中的那柄。匕首很短，精钢打造，刃上淬了暗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这是她从祭台回来后，让玲珑去黑市弄来的。玲珑当时吓白了脸，但她只说：“防身。”

防谁？她没说。

窗外有猫叫，一声，两声，三声。楚明月手指摩挲着匕首柄上的纹路，那是只踏云的麒麟，雕工粗糙，但眼神凶厉。

第三声猫叫落下时，她起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摸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后园空荡荡的，只有竹影摇晃。但她知道，那里有人。不止一个。

阿九房里一直没动静。但一刻钟前，她看见有道影子从西厢屋顶掠过，轻得像片叶子，落在阿九窗下。

然后就没再出来。

楚明月握紧了匕首。她在等。等阿九的选择——是走，是留，还是……

“砰！”

一声闷响，从西厢方向传来。不重，像麻袋落地。接着是短促的打斗声，衣袂破空，拳脚相接，但很快停了。

死寂。

楚明月屏住呼吸。许久，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很轻，很稳，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

她退到屏风后，匕首横在身前。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泻进来，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阿九。

他站在门口，身上有血腥味。不浓，但新鲜。他手里提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往地上一扔。

是个人。穿夜行衣，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死了？”楚明月从屏风后走出来。

“晕了。”阿九说，声音有些哑，“殿下要问话么？”

楚明月走到那人身边，用脚尖把人翻过来。是张陌生的脸，年轻，但眼神凶悍，此刻闭着眼，额角肿起一大块。

“谁的人？”

“不知道。”阿九顿了顿，“但身手是军中的路子。”

楚明月挑眉：“你看得出？”

阿九没答，只道：“他进来时，身上带了迷香。不是要杀人，是要绑人。”

“绑谁？”

阿九抬眼，看着她：“我。”

四目相对。楚明月在他眼里看到了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东西。她忽然想起白日他说的那句话——“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九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下。

“殿下，”他声音很低，“我确实不是普通账房。我来历不明，身负麻烦，留在府中只会给殿下招祸。今夜之事便是明证。请殿下准我——”

“准你什么？”楚明月打断他，“准你走？然后呢？让他们继续派人来，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直到把我这公主府翻个底朝天？”

阿九抬头看她。

楚明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阿九，我不管你是谁，从前做什么。我只问你一句。”

“殿下请讲。”

“若我留你，”她一字一句，“你可能保证，你的麻烦，不会变成我的麻烦？”

阿九喉结滚了滚：“我……”

“我要听真话。”楚明月说，“若你不能，现在就走，我绝不拦。若能，”她站起来，俯视着他，“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公主府的人。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同理，我的麻烦——”

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狠劲。

“也得变成你的麻烦。”

阿九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那面容明艳依旧，眼神却深得像口古井，望不见底。他想起初见那夜，她赤着脚，脸上沾着血污，问他会否做假账。

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另一个娇纵任性的公主。

现在才知道，他错得离谱。

“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陌生，“属下发誓，从今往后，殿下的麻烦，就是属下的麻烦。”

楚明月看了他片刻，伸手：“起来吧。”

阿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有力。借力起身时，他看见她袖中寒光一闪——是那柄匕首，一直没离手。

“这人，”楚明月看了眼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是。”

“还有，”楚明月走到门边，回头，“明日开始，你搬来东厢。离我近些。”

阿九一怔。

“怎么？”楚明月挑眉，“怕人说闲话？”

“不……”

“那就这么定了。”她推门出去，声音飘在夜风里，“对了，明日胭脂铺限量八十盒。价提到十二两。”

门合上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昏迷的人，又看看自己方才被她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像握了块暖玉。

他弯腰，拎起黑衣人，走到后窗，纵身跃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此刻，公主府高高的院墙外，巷子深处，那个眉间有疤的男人正负手而立。他面前跪着个人，浑身湿透，抖如筛糠。

“主子，影、影十三失手了……”

“哦？”男人声音很淡，“怎么失手的？”

“属、属下不知……只听见打斗声，很快停了。属下不敢靠近，等了一刻钟，没见人出来……”

男人沉默了。许久，他轻轻笑了声。

“看来，我这位七弟，是找到新主子了。”

他转身，往巷外走。跪着的人连忙跟上：“主子，那接下来……”

“不急。”男人抬头，看了眼公主府的方向。夜色中，那府邸像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皇城脚下。

“棋子既已落定，就看看这局棋，最后是谁吃谁。”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悠悠的：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