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徒戎之论，忠言难纳

永嘉元年，秋。

洛阳城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了一片金黄，簌簌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东海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悬挂的《河山万里图》。司马越身着锦袍，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素色儒衫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太子洗马江统。

江统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墨迹淋漓，正是他耗费数月心血写成的《徙戎论》。

“殿下，”江统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八王之乱，历时十六载，中原膏腴之地，早已沦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将士疲于征战，我大晋国力，已然耗尽。更可怕的是，那些内迁的胡族，如匈奴、鲜卑、羯、氐、羌之辈，趁我朝虚弱，暗中积蓄力量，虎视眈眈。若不早做处置，必成心腹大患！”

司马越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江统一眼：“江洗马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吧？那些胡族，不过是些化外之民，归附我大晋多年，早已安分守己。再者，如今朝廷百废待兴，哪里有精力去处置他们？”

江统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简重重地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安分守己？殿下何其糊涂！昔日东汉光武帝时，南匈奴归附，朝廷将其安置于并州。如今匈奴五部，户数已逾数万，其首领刘渊，素有野心，招兵买马，笼络人心，早已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还有关中的氐、羌二族，人数多达数十万，他们与汉人杂居，时常因土地、水源之事争斗，地方官吏偏袒汉人，激起胡族怨恨。数年之前，齐万年率领氐羌起义，席卷关中，朝廷耗费数万兵力，才将其平定。这般教训，殿下难道忘了吗？”

司马越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了手中的玉扳指。他沉吟片刻，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江洗马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徙戎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胡族，内迁已逾百年，与汉人通婚联姻，阡陌相连，早已根深蒂固。若是强行将他们迁徙至塞外，岂不是要逼他们反叛？”

“殿下！”江统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司马越，“正是因为他们内迁百年，根基渐深，才更要当机立断！如今他们羽翼未丰，朝廷尚有掌控之力。若是再拖延数年，待其势力壮大，便如养虎为患，悔之晚矣！”

他指着案上的竹简，声音慷慨激昂：“下官在《徙戎论》中，已详细拟定了徙戎之策。将并州的匈奴，迁徙至其故地漠北；将关中的氐、羌，迁回陇西、河西之地。朝廷派遣良吏，沿途护送，供给粮草，使其安居乐业。如此一来，胡汉分离，边境无虞，中原百姓，也能得以休养生息！”

司马越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何尝不知道胡族的隐患？只是，如今他刚刚平定八王之乱，独揽朝政，地位尚未稳固。朝中的大臣，大多是些趋炎附势之辈，若是贸然提出徙戎，必定会引来一片反对之声。更何况，那些胡族的首领，早已与朝中的权贵勾结，利益盘根错节。徙戎，无异于触动这些人的奶酪。

“江洗马，”司马越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的《徙戎论》，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容孤三思。”

江统见司马越态度犹豫，心中焦急万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时不我待啊！如今刘渊在并州，招降纳叛，势力日益壮大。若不及时迁徙，他日他一旦起兵，中原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下官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徙戎之策，必能安定社稷！”

司马越连忙起身，扶起江统：“江洗马快快请起！孤知道你的一片忠心。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孤需与朝中大臣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江统看着司马越眼中的迟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司马越虽然手握大权，却生性多疑，优柔寡断。想要让他下定决心推行徙戎之策，难如登天。

可他不甘心。他寒窗苦读数十载，入朝为官，只为匡扶社稷，拯救黎民。如今，明明有一条可以安定天下的计策，却无人采纳，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江统擦干眼角的泪水，躬身道：“殿下，下官恳请殿下，将《徙戎论》公之于众，让朝中大臣共同商议。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下官也绝不放弃！”

司马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孤明日便将你的《徙戎论》交给尚书省，让百官传阅商议。”

江统心中一喜，连忙叩首谢恩：“多谢殿下！下官代天下苍生，谢过殿下！”

次日，洛阳城的尚书省内，百官云集。

案几上，摆放着数十卷抄录的《徙戎论》。大臣们人手一卷，仔细阅读着。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太尉王衍率先放下竹简，轻摇着手中的麈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江统此人，真是迂腐至极！徙戎？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些胡族，在中原生活了上百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水土。若是强行迁徙，必定会激起民变。到时候，烽烟四起，谁来负责？”

司徒王戎附和道：“太尉所言极是。如今朝廷刚刚安定，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若是迁徙数十万胡族，所需的粮草、车马，便是一笔天文数字。朝廷哪里有这么多的财力？依我看，此事绝不可行！”

御史中丞傅宣也开口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胡族的首领，与朝中诸多权贵，都有姻亲关系。若是迁徙他们，岂不是要得罪这些权贵？到时候，朝堂之上，必定会动荡不安。”

大臣们纷纷点头，议论纷纷。

“江统的计策，太过激进了！”

“是啊，与其徒增事端，不如维持现状。”

“那些胡族，只要严加管束，便不会作乱。”

一片反对之声，在尚书省内回荡。

只有少数几个正直的大臣，觉得《徙戎论》所言有理，想要开口支持，却被周围的反对声淹没，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消息传到东海王府，司马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案上的《徙戎论》，又想起百官的议论，心中的犹豫，愈发浓重。

“殿下，”心腹谋士潘滔上前一步，低声道，“百官皆反对徙戎，此事若是强行推行，必定会引来诸多非议。殿下刚刚掌权，根基未稳，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司马越叹了口气，将《徙戎论》扔到一边：“罢了罢了。徙戎之事，暂且搁置不提。”

潘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连忙躬身道：“殿下英明。”

而此时的江统，正站在尚书省的门外，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当他得知百官一致反对，司马越决定搁置徙戎之策时，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

他看着尚书省内那扇紧闭的大门，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为什么……”江统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明明是救亡图存的良策，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听呢？”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

他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

他的哭声，被呼啸的秋风淹没，无人听见。

数日后，江统被调离洛阳，出任襄城太守。

临行前，他站在洛阳城的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繁华的都城。

金銮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江统的心中，却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这座看似繁华的都城，早已埋下了覆灭的种子。

而那篇凝聚了他心血的《徙戎论》，则被束之高阁，落满了尘埃。

离开洛阳的马车，缓缓驶上了官道。

江统掀开窗帘，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仿佛看到了，并州的草原上，匈奴的铁骑正在集结；关中的平原上，氐羌的篝火正在燃烧。

一场席卷中原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

而洛阳城的王公贵族们，依旧在醉生梦死，歌舞升平。

他们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已经悄然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江统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苍天啊……”他喃喃自语，“谁能救我大晋，救我苍生……”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洛阳城的繁华，依旧如旧。

只是，这份繁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正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这座都城，等待着整个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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