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东子之死

《豫罗春秋》罗山小子/著, 本章共3800字, 更新于: 2026-01-16 12:04

当天下午，郑知县召集县暑各班房典吏和士绅举行衙会。

会议的气氛十分严肃，整个会场里几乎鸦雀无声。坐在正堂的郑知县，脸色十分严肃，看上去心情极差。

这时，朱典史施礼道：“禀报知县大人，人已齐备，请大人示下。”说罢侧身在右侧落座。

郑知县提高嗓门说道；“本县今天召集各位，是有重要事项公布。眼下情势紧张自不必多说，可是竟有人公开挑战本县的政令，如不是及时补救，恐怕会发生捅破天的大事，那时我等的努力必将毁之一炬。”

“叶巡检，您将情况通报各位？”郑知县说道。

叶巡检即刻起身说：“禀老爷，我等按照知您的县令督办衙务之际，却见胥吏徇私，在加紧征集人马募集钱粮时，总是感觉有人借端索诈。直到昨夜子时人员才最终敲定。除县衙统招迁移乡民之外，耗时最多的就是四街员外彼此相互推诿，以至衙务一时难以推动，造成僵持局面。”

朱典史跟进道：“本次县暑征召钱粮人马，我等是奉了知县大人的县令，只是有人想趁浑水摸鱼，变着法子敲竹杠，在人员数量上弄虚作假，差点误了人员摸排的大事！”

坐立笔直的张员外此时内心忐忑不安，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那是七上八下。额头上早已经是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流，一旁的郭员外、马员外、祁员外也都是厉眼厉色，半挪半移地看着周围的人，看那架势想溜走，值此形势对几位员外确实不利。

正寻思着什么，突然，郑知县大声说道：“大胆张炳，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员外立刻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我冤枉啊，我我我我......我都是尽全力配合的啊......除了我自己府上的草舍佣人之外，其余全部由叶巡检和朱典史记录卯册，着实不敢瞒报？”

“那您和祁员外之间的勾当又怎么解释？”郑知县厉色问道。

“知县大人，原来我们商议着各出四千人，可是湖北汉阳突然催货，如果在规定的时间里不能按时交货，就要挟说要赔偿十万两白银的损失，所以铁矿上的矿工，小人就没有上报朱典史，只是把祁府上的人员用作补充，当时想着把人数凑齐办妥此事也就......”张员外叫苦地说道。

“张员外，本县问你，你可知道祁员外用作填补之人都是何许人也？”郑知县怒道。

“老爷，小的的确不知，只是我私下里给了祁员外一万两银票作为补偿，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张员外接话道。

一旁的祁员外连忙说：“张员外，您现在竟然推的一干二净！原本你反复哀求与我帮你渡过难关，没想到你竟然干出人前雪中送炭，人后落井下石的龌龊之事。”

这一下堂前的衙役们明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想糊弄过去那是不可能的事了，正所谓：酒肉兄弟千个有，落难之中无一人。平时端起酒杯那都是兄弟，一遇虱大的事，个个都明哲保身那也是常理之情啊......

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不曾想此事一下子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于是张员外就跪在地上说：“大人，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干出这些蠢事，请知县老爷饶命啊！”说完不停的磕头，抬头擦汗斜视了一眼刑房典吏吕祥玉。

“吕祥玉，事到如今，您竟然不动声色，似乎与你无关似的？”郑知县大声说道。

吕祥玉普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卑职知错了，只是一时糊涂，请大人饶命！”

“吕祥玉，本县让你从实招来？”郑知县急问道。

“大人，一开始卑职也是按照知县大人的吩咐，对迁移乡民和团练人员按照标准进行征集，可是到张员外这里他竟百般阻难，卑职也是一时拿不出主意。张员外出主意说是用祁府里的人，当时祁员外给卑职送来了三千两银子，我也没有多想，一心想着把人数尽快凑齐交差，可谁知他们出点子让卑职将大牢里的犯人放出来充当乡民前往苏浙皖。最近也不知道监狱收监犯人为何迅猛增加，每天狱卒上报说连清粥都无法供应而且一个牢房关押20多个犯人，地方狭小犯人们吃喝拉撒都在牢房里，所以整个牢房每天臭气熏天，经常出现打架斗殴相互挤兑，加上户房也不增加养银，所以卑职就自己做主将这些犯人放出来，换了衣服装扮成乡民，我说的句句属实，请知县大人饶命。”吕祥玉哀求说道。

一旁的张幕府这时站起身来，对郑知县轻轻说道：“知县大人有所不知，最近牢狱犯人猛增的原因是他们侥幸认为自己犯事成为一名犯人，在狱中服刑就可以逃避乡民迁移了！”

郑知县听后捋了捋胡须。

“吕祥玉，本县发布的乡民征集政令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凡招募者必须为罗山本地人充任，不得由外地人顶替。您可知道，这些犯人很多是外地发配罗山的流犯，其中有几个都是府州交办的重犯，即使充军也要经过报备批准才能执行。你竟然私自做主中饱私囊开狱赦典，胆大包天不知死活，左右衙役，拿下吕祥玉，收缴其全部贿银，暂且关押囚牢，听后待审！”

不一会，两名衙役将吕祥玉双肩架起，佩剑没收，两人左右架着拖走，只听见吕祥玉不停大声喊道：“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

郑知县停了一会，说道：“张员外、祁员外，你们二位可知罪？”

听到知县大人点自己的名字，二人立刻大声说道：“大人饶命，治下知罪治下知罪。”

“来呀，先将二人关起来，待商议后再行定夺如何发落。”郑知县话毕，两人被拉了出去。

“叶巡检、朱典史，你们二位也有失职之处。为何不亲自核查卯册上的人员、为何不亲自核查往湖北汉阳供货虚实？听信张员外的一面之词，竟然想瞒天过海不向本县禀报。暂罚你们二位一月俸禄以儆效尤。本县现在担心的是那些重犯是否能够安分守己彻底改过自新，还有上峰一旦追问起来，本县该如何应对。”郑知县思虑着说道。

“本县的家父跟随林则徐林老爷在虎门禁烟，抵御洋人灭我华夏的狼子野心，锻造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精神。此次征集乡民就是要早日平定太平军和捻军之内患，继而举全国之力消灭洋人。无国何以家？可当下，有些士绅眼中只有自己的那点蝇营狗苟，分不清家国，更有甚者却把矛头对准乡民百姓，殊不知这些乡民百姓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脱离这些乡民百姓我们这些人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草。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百姓的支持才是本县最大的动力，本县始终认为，只有您对百姓动真情办真事，才能做到‘黑云压城城欲摧，我自岿然不动’安如泰山、坚如磐石。本县作为罗山县的父母官，一定会打造操守正道、秉公行事的清正衙门。坚决反对花拳绣腿弄虚作假，定将一如既往的克尽厥职。”

郑知县话毕，张幕府喊话退堂，众人皆散去。

晚饭后，郑知县和张幕府在寅宾馆侧室正在谈论如何处理张员外、祁员外行贿吕典吏的案子，钱长随在一边旁听着。

郑知县问张幕府：“张兄对今天的案子有何看法？”

“卑职今天聆听东翁的教诲，感触颇多，尤其是东翁自有的人本情怀实在令人动容，在辅任的前几任知县大人中，都是因为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欠妥受到上级的责罚，导致仕途受阻。卑职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幕府回话道。

“哎？张兄有话请讲，您我之间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县衙知县，百姓视之‘仅下天子一等耳’。相比总督、巡抚、布政使、道台、知府等治官之官，知县才是真正的治事之官。老爷在正阳县被百姓称为青天大老爷行的才是正途，而非异途。”张幕府停了一下。

接着继续说道：“眼下这些士绅的确有些强势，可也要看到他们介于县衙和民间的作用，这种关系既相互依存又相互龃龉。他们手中没权但有权势，他们在野，可是背后有看不见的人。虽然东翁一身正气，可人心不古暗箭难防。抬眼望去，那一项事情没有士绅的参与都是寸步难行。这本是矛和盾的关系，卑职认为，眼下官绅之间还是要多合作少起冲突。摩擦是暂时的，合作共处才是长久的。”

郑知县听了以后，微微地问道：“张兄这么些年辅任几任知县，为何不倒啊？”

“东翁有所不知，卑职只是衙门的一个小吏而已，无钱无靠没法打点，全凭的是自己的文笔。由于自己的努力和勤奋，熟悉县衙和各工廨之间的关系，协调又较为稳妥，这些年没有发生大的过错。五年役满后，就参加在省府专门举行的考职中成功通过，并得到了吏部铨的选出，这才任衙门里的低阶吏员。”张幕府解释说。

“蜀道难，仕途更难啊！”郑知县说道。

“那依您看，此次违律人员该如何处置？”郑知县问道。

“张员外和祁员外虽然已经关押，也不宜久押。毕竟张员外的姐夫在省府里任按察使，不看僧面看佛面。没收贿银另交罚银，外捐铁矿利税七成！如果后续南方迁移乡民没有问题便了，假若江忠源大人怪罪下来，所有损失全部由张员外负责，此话必须向他当面交代清楚他并认可。”张幕府道。

“祁员外在此事中属于直接参与者，但他知情不报同流合污，确属有错，卑职认为他也要缴纳罚银。”张幕府说道。

“有理，事已至此，决不能便宜了这帮伪善人。钱长随，您去通报张员外和祁员外各交罚银五千两和三千两赎人，张员外交给祁员外的一万两银票也要充公，其余事项就按照张幕府说的办！”郑知县说道。

钱长随得令后正准备离开，突然又转过身来说道：“大人，昨儿我听居仁街桂花酒楼犬德说张员外把正阳县的泼皮刘憨请到自己门下来了，说是已经来了好几天了。”

“哼，来了又能怎样？朗朗乾坤，我堂堂知县还怕几个泼皮无赖不成？”

几人正说着话，一个衙役跑过来说：“老爷不好了，定远高冲铁矿上的人过来报信说矿上出事了，说是死了人，是一个叫东子的人。”

此话一出，张幕府如五雷轰顶，当即感到头顶一阵眩晕。“消息属实吗？”钱长随连忙上前扶住。

“快去把叶巡检和朱典史叫过来见本县？”郑知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