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绅盟议策

四个员外分别坐着马车来到由义街的饼子楼，祁员外早早地来到这里，等待几位的到来。

祁员外是这饼子楼的东家，这个饼子楼从外表上看，和一般的酒楼不一样。咋一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二层小院，进门左侧是柜台，正面是玄关龛桌，桌子上面摆放有青花瓷瓶、线香、饼子和木制大肚佛。右侧是能够容纳四十余人的一个戏台子，这个摆设在当地叫进门烧香再问路，这叫规矩。后院左侧一楼是茶室，二楼是客堂。右侧一楼是外地商人用餐之地，二楼则是兰花馆、四季春、泉音班、凝香阁。后院正面是一排伙计们住的筒子房。

饼子楼看上去一点也不豪华大气，但几位员外聚会来的最多的地方也是这个西街的饼子楼，主要的原因是距离县衙远，这里的人手多，眼子少还特安全。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饼子楼是罗山独一份的广乐园，周围交通方便，附城墙虽经修整，也不是高不可攀铜墙铁壁，外地商人经过罗山除了吃喝还可行风月之事，平常进城只要给点好处守城兵勇多行方便。

饼子楼门口把守较严。看这个架势，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一会，几位员外陆续在门前下了马车，被引进柜台一侧后面的雅间里。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备好，几位落座后，祁员外开口说道：“感谢几位员外赏光，今日聚会是有要事与几位相商。眼下时局祁某是否有些看不懂，听说南方已经出现了红顶商人？请诸位说说我们该当如何？”

“的确如此，自从太平军起事以来，天下大乱，各地民变四起，情势上看，朝廷怕是一时也难以招架，我等近来损失惨重啊！”郭员外说道。

“近来接连发生的事件，足以说明县衙对我们收的是越来越紧了，与以往相比，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还是多长点心吧！”张员外说罢端起茶押了一口。

“大哥，您可有良策啊？”马员外问道。大家的目光齐聚张员外。

张员外缓缓地说道：“哎，我等能有何良策？在此议论不过杞人忧天而已，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我们这第一步该如何走啊？”郭员外问道。

张员外站起身来，看了看几位，作思索状。

“各位，听说朝廷已经调遣大军镇压太平军，还听说太平军的四大天王杨秀清、肖朝贵、冯云山、韦昌辉之间出现了间隙，刚才祁老弟说南方已经出现了红顶商人，看似这和当下罗山的捻军并无联系，其实在我看来这也正是我们现在的机会。”

看到张员外如此说道，几位员外倒是有些迷糊了，这之间有啥联系吗？

看到几位一脸的迷惑，张员外继续说道：“自古官商一家，处在高堂之上的人考虑更多的是如何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这些道理大家自然懂，可是这其中内在的联系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究竟有何联系我也无法说清。不过倒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咱们要全力支持县衙尽快灭掉这些捻子，至于那太平军，好像离我们还很远，只能指望朝廷大军了。”

三位听后默默地点头，“嗯，有些道理。”郭员外道。

“那大哥说说我们该如何支持县衙尽快剿灭这些捻子？”几位焦急的看着张员外。

张员外紧皱的眉头又缓缓地舒展开来。“于我们而言不过就是既要出钱还要出力。”

此话一出，郭员外看了一下马员外，有些为难地说：“大哥，我的这些家底您是知道的，如果按照大哥的意思办，我可是有些吃力啊？”

马员外也接着话说：“是啊，大哥，我们眼前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啊？”

张员外听后，立刻把脸阴沉了下来。

“我说你们二位就不要在这里‘人穷装富，人富哭穷’了，你们现在可不是个管家，先不说你们的土地、山林、牲畜。单说您郭员外的一个米行，这几次赚的可是盆满钵满，光屯的米足可以供千人吃一年。马员外您的肉店和当铺实力那也是罗山独一份的。你们二位不要忘了当年我是怎么提携你们的。”张员外不屑地说道。

“那是那是，没有大哥的接济，我和郭兄弟着实没有现在的一切，再说我们也不敢忘记过去，凡事愿听大哥的安排。”郭员外和马员外立刻陪笑说。

话说这马彪、郭顺二位，原来不过是张员外鞍前马后的跟班。仗着有几分蛮力，又惯会看主子眼色行事，终日里“爷长爷短”地献殷勤，倒教张员外十分的受用。只是这二人对待底下佃户却另有一副肚肠，但凡催租逼债，手段最是狠辣不过。佃户长工们背地里都骂他们是“张府门前两条恶犬。”偏张员外倒觉着此二人甚是得力，真的是豺狼当道、鹰犬逞威。鉴于二人得力的表现，以后也别爷前爷后的叫了，大家都是兄弟。为了制衡西街的祁员外，增强自己的力量，张员外后来干脆把南街和北街的生意让给二位经营，这样就形成东南西北四条街各有管束。拿钱打发了前任知县雷元昭，二位在张员外的帮助下这才算是摇身一变成为郭员外和马员外，和张员外平起平坐，成为县城的“四街王”。

一番商讨之后，张员外捋须叹道：“诸位，眼下这番安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上策。如今太平军贼势猖獗，捻匪流窜不定，恰恰也是我等的多难之秋。依我浅见，当此危局，唯有我等扎紧篱笆，整备团练，方能抱团取火，共渡严寒。虽说每年要多纳些厘金，添些城防捐输，然细想来，衙门若能倚仗这些银子练勇筑城，保得四方安宁，终究是在护佑我等的身家性命。切莫计较锱铢之失，反误了保全大局的要义。还望诸位同心同德，且待云开月明之日。”

让祁员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今天把大家召集来商讨对策，却不曾想被这三位算计了。特别是这个张员外，听起来大局观满满，一副替大家着想的说辞，实际上处处算计的是自己的利益。郭员外和马员外曾经是他的手下，自从郑知县到任罗山后，接连发生的拓固城墙、乡民征集、兴办团练、青山店之战，自己已经损银万两有余，张员外明明答应自己等征集乡民迁移完成之后把人手还给自己，现在却只字不提，他倒好没有任何的损失，和着里外吃亏的都是自己，眼前坐着的几个人难不成合起伙来设局骗自己？

越想心里越窝火，祁员外随口说了一句：“张员外，前阵子我府上周管家给您送那五千两赎身银的时候，在您府上听到两个家奴说话，说什么‘我们张老爷已经把正阳县的打手刘憨安排到高冲铁矿上了，另有一个人说‘这张东子现在已经死了’的话，请问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张员外脸色立刻骤变，说道：“祁老弟，这话可不敢随便讲啊？”

祁员外不紧不慢地说：“张员外办事向来滴水不漏，我也是询问而已，何必大惊小怪的！”

祁员外的长子祁帜平时在家里读书，听爹爹说今日几位员外来聚餐，特意跟随一起前来饼子楼帮衬打理事务。

这时，走过来给各位员外续茶，张员外抬头一看，没想到祁员外的大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刚才脸上的厉色顿消，不由心中窃喜，计上心来。

起身笑道：“呵呵，时辰不早了，我等先行回府，今日所叙之事，还望各位不计前嫌彼此同心，咱们有话改日再叙！”

祁员外忙说午饭已经备好，还是吃了饭再回不迟，可是张员外哪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匆匆地离开了饼子楼。

......

话说上次高冲铁矿东子出事之后，由于捻军赵廷群、何德恢、贾年、高朗等人在青山店一带跃跃欲试，加上东子之死的证据不足，郑知县把重点转移到剿灭捻子上来，下令把牛二和刘憨等几人关押之后，由于战事吃紧，通过缴纳罚银之后，就放了出来。其实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麻痹张员外等人，东子之死案的调查一直在悄悄地进行，只是苦于没有突破口，进度十分地缓慢。

今天听到祁员外的话后，对张员外的打击简直就是一种震慑。原本以为矿难天衣无缝且已平息，可谁曾想又出现这等幺蛾子。焦虑之后，他立刻意识到此事必须要快刀斩乱麻尽快处理，且等不得慢不得。

张员外回到张府大院后，刘管家立刻走过来，问道：“老爷您回来了？”张员外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刘管家，于是在他耳边悄悄地如此这般的交代着。

然后张员外说道：“赶紧清查是哪两个家奴漏的风声，查清后立刻将这二人处理掉，记住：要稳准狠，每一个细节定要做到滴水不漏，再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刘管家走了之后，张员外坐在堂屋里大口地喝着茶，这时胡氏走过来。“看老爷的脸色，发生了何事？”

“您且先坐下，我有事要与您说。”张员外说道。

于是张员外将今日在饼子楼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胡氏听罢顿时感觉将要大祸临头，连忙问道：“老爷可有应对之法？”

“是这样，您看秀儿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了，可眼下发生的事情十分突然，必须尽快弥补，否则张府大祸将至。我意将秀儿嫁给祁员外的大儿子祁帜。”

“老爷，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竟蒙在鼓里？”胡氏问道。

“好了好了，事已至此不必再说，眼下秀儿的婚事就由您和秀儿去说了。”张员外说道。

“既然这样，就由老爷做主，我这就去给秀儿说叨说叨。”胡氏说完起身抹了一把眼泪离开了。

不一会儿，刘管家走了进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老爷，已经查清了没事嚼舌根的那两个人，一个叫向大愚另一个叫简立宽，按照老爷的吩咐准备晚上装进麻袋里沉水淹死。”

“一定要倍加小心，做到万无一失，让这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张员外狠狠地说道。

“是是是，老爷尽管放心，老七明白。”刘管家问道。

“另外，您明天上午往祁府一趟，让祁府托媒来张府提亲，我和内人商量将秀儿嫁与祁家公子祁帜，就说是我的意思。”张员外说道。

“老爷，这......？”刘管家有些狐疑地问道。

“不必多问，照办就是了！”张员外催道。

“唉唉唉......”刘管家连忙应下后退了出去。

此时张员外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双手不停的拍着。他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逢凶化吉，但事情的发展确实要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按照刚才祁员外的话中之意，一定是觉察到张东子的死是刘憨所为，郑知县一直在寻求突破口，如果这个风声传出去，追查最后倒霉的人一定是他自己。如果不等事情败露，用祁帜和秀儿的婚配来化解眼前的困局，说不定就能转危为安。至于自己面子不面子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思来想去，张员外觉得这个做法也不失为一招妙棋，如果祁帜和秀儿的婚姻不成，现在除掉那两个家奴，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也算是个无奈之举，只能放手一搏了。

想到这里，张员外不禁又来了精神，脸上漏出诡异的笑容，不由得用手揩了下额头上不知是油还是汗水，把辫子往后一甩，端起碗茶喝了一口，眼睛却看向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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