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让田减租

在县暑的寅宾馆的侧室，郑知县正在召集县衙所有大小典吏、头役和各位员外士绅开会，会场的气氛有些凝重。所论的重点就是为何民变遍地，到处烽烟四起，按住葫芦起来瓢，面对困局用什么对策，确保豫南成为安靖之地。对此郑知县十分着急。

坐在一边的张幕府也是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一个很大很大的话题，一时半会说不清道不明。真要想弄清楚这个问题，仅以罗山之地衙门里的一小吏，就能窥一豹而知全身，实在有些难。所以，如何回答郑知县的这个问题，让大家都陷入了思索之中。

“诸位，本县来罗山印务已有数日。前颁诸令，观其效，并不如人意。施政而无实绩，恐负上宪托付之重。本县反复推求：不知是条陈未周，还是诸位奉行不力？今日堂议，就是要勘透病源。痼疾若出，衙门内各公廨大小吏役俱要率先遵行，敢有阳奉阴违者，本县绝不姑息。”

“尚典吏，您把本县实有土地数字，分系于谁的名下，就在堂前施以公布！”郑知县道。

于是尚典吏站起身来，拿出一本《罗山县土地账簿》，看了一下所有人，大声宣读起来。

“罗山县原有人口十八万人，乡民征集五万人，外加举家迁移共计一万五千人，目前实有人口十一万五千人。实有土地三十六万亩。”尚云安停了停。

“居仁街张员外实有土地二十万亩。由义街祁员外实有土地十万亩。阜财街郭员外实有土地两万五千亩，拱辰街马员外实有土地两万五千亩。”尚云安言简意赅的读完之后，将土地账簿上呈给郑知县手中。

坐在位置上的四街员外被弄懵了，没想到今天侯会，郑知县是清理田亩，针对谁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会场的氛围有些紧张。几个人您看我我看您，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郑知县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张幕府。

“适才全县土地亩数一经公布，想必诸位也都听明白了。虽说境内土地并不在少，然百姓手中的土地却是少之又少。直白说百姓手里的土地只有一万亩左右，据本县查证得知，这些土地都还是生地，加上天时不顺，收成歉薄，即便终日劳作，亦难求温饱。长此以往，民力疲敝，则田地荒芜，民心不稳，必然盗匪滋生。如若百姓无立锥之地，无果腹之粮，县之根基必将动摇。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座诸位的家业安宁，又将何存？”郑知县说道。

坐在一旁的张幕府起身说：“知县大人所虑极是。从近些年来发生的事件看，白莲教、太平军和捻军起事以来，朝廷委派大军进行清剿，耗费了打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这些不安时至今日仍然萦绕在我们周围。从罗山出现捻军到现在，之所以能够迅速相互串联，百姓现在的不安稳，虽有一些教化误导，但其根本原因还是百姓无地可种无饭可吃，只能走以寻粮求生的道路，与衙门相抗衡。”

张幕府看了看郑知县，郑知县示意让其继续说下去。

“佛教自入华夏以来，本是教化人们心向光明、向善而生，以求心静归元。可现在叛军就是利用百姓愚昧思想，不明物本真相，蛊惑人心，大传特传一些邪恶思想，煽动百姓信教传教，带入由其设置好的所谓神从天降和一些新奇的口号，组织他们起来闹事。恰是利用百姓的无明无知障碍了双眼，把百姓苦难的矛头转嫁到朝廷和县衙，而不去引导百姓如何在物本求源上追溯。卑职以为这正是我们衙门缺失的地方，所以才给了这些叛军捻党趁虚而入的机会。”张幕府说道。

“确是如此，现在罗山周边盘踞的捻军，乍初皆为良民百姓，但却被误导进入一些教化帮派之中，这些人利用百姓的苦控制着百姓的脑，让百姓信神信鬼和一些歪理邪说。一旦这些歪理植入百姓思想，任您十头牛也难得拉回来，最可怕的还产生愚痴的邪见，因为愚痴产生妄想，凡事都是怨天怨地，如果衙门还视而不见，不查根源我等可就真的负了上宪之托啊？”郑知县接着说道。

“百姓之所以能够被这些贼子劝导说服，本县以为还是百姓手中没有土地，缺少了粮食。没有土地就没有饭吃，没有饭吃必然会激起民变。作为一方的父母官，责任归根到底还是在于衙门。”郑知县顿了顿。

“鉴于此，本县思忖良久，有一两全之策，名曰‘让田减租’。此策并非强取豪夺，而是恳请诸位乡贤，本着保境安民之仁心，自愿让出一部分熟地，予以无地少地之佃户耕种。同时本县对其地租酌情减免。”

一听此话，下面的员外和士绅立刻像炸了锅样的，有的说“朝廷也没有推出此类新政啊？”

有的说“如何个‘让田减租’啊？”

还有的说“让谁的田减谁的租啊？这这这......”

等大家矜持过后，郑知县说道：“刚才尚云安已经把每个人手中的田地通报了各位，本次‘让田减租’首先从县衙中开始，所有在衙门履职的六房四班人员，按人头每人只能留有一亩地，外加每月所得例银已经足够大家过日子了，咋说都强过百姓，其他人手中的土地按五五开，多余土地全部让出来租给佃户，佃户通过中人按照租地协议进行交易，同时所有租地的收益东家统一为五五成。不得拿生地冒充熟地，不得在丈量土地过程中弄虚作假，所有中人不得从中谋利。”

“本县此次在全县施行‘让田减租’，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全县所有的百姓都能种上地有口饭吃。只有百姓安顿下来有地种有活干，让他们的日子有盼头，眼前的局面就会大有改观。由张幕府尽早起草‘让田减租’新政，张贴告示以示众人，有尚云安和叶巡检进行抓紧督办，凡事遇阻推办之人，全部拿下关进大牢重惩，由县衙收回其既有田地，再以县暑的名义租给佃户。”郑知县说道。

“诸位乡贤，本县之所以如此抉择，关乎罗山县未来之气运。这非仅是衙门之政，更是我等乡人自救自强之策。望诸位深明大义，解民倒悬，共筑罗山县暑之基业，郑某在此先行拜谢了！大家同渡一条船，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行船就不会偏航。另据线报，捻军反贼又在整集力量，在周党和新县接光山县一带活动频繁，准备再次纠集人马对县城进行围攻。听说朝廷已经委派僧格林沁亲王率领大军一路南下对捻党进行围剿，我等定要抓住有利时机，全力配合剿匪大军一举歼灭这些贼子。郑某决心已定，誓与罗山人民共存亡！”郑知县厉声说道。

......

会后，员外士绅们聚集在桂花酒楼商议拿出哪些地，怎样对接等问题，现场气氛有些悲观。

“我说诸位，我们的好日子过去了，准备好过紧日子啰。”

“那倒不一定，我猜郑知县只不过是一时之想，想捞点政绩示人。”

“这郑知县来罗山时间不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上面一定看的清清楚楚，他动了我们的利益，我们自然就少了税赋，一旦没有了供银，上面责难下来恐怕他也承受不起，我看他也干不长，说不定明天就走人了！”

大家您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几位员外在各自的座位上边喝茶边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这时大家急切地看向张员外问道：“大哥，这可如何是好？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还能有何好法子啊，刚才你们都听到了，现在大家要好好想想自己把哪些地让出来，哪些地留下来才是正途，发牢骚是没用的！”张员外说道。

“哎，这次这个郑知县搞出‘让田减租’的幺蛾子，我才是受害大户啊，这一让地，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剩下的田地如何能够养活这么多人手啊，看来我们还要拿钱再买荒地拓荒了。这种盘剥土地的手法实在是高啊，如此一来对我们来说又被收割了一次。”张员外说道。

“张员外不必如此伤脑筋，其实只要您稍微的和省府里的按察使禀报一下郑知县在罗山的一切所为，这上面怪罪下来，我看就够他郑某人喝一壶的。”祁员外说道。

张员外自然知道祁员外说话的用意和所指，自己的姐夫贾臻在省府里当按察使，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不能搬出自己的这个姐夫。眼看两家马上就结为儿女亲家，直到此时，这个祁员外还在给自己下套使绊子，张员外只是意顿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祁员外。

“咱们可不能干涉知县大人施行新政，那是他的职责你们懂吗？大家试想，上峰如果得知郑知县又在罗山这般折腾，非但搬不倒他反倒帮了他的大忙，给他做了宣传，我张某人不干这种赔本的买卖。”张员外说道。

“那依您看，郑知县此次的‘让田减租’的新政，瑕疵又在哪里呢？”郭员外问道。

“目前来看这个郑知县和前任知县雷元昭的行事风格的确不一样，不过我还没有看出他贪占的丁点把柄。如果此人一直不贪，这就难办了，在他的口里全是天下苍生平民百姓，如何能够奈何了他啊？”张员外叹道。

“大哥，这么说来，我们倒是拿他没有办法了？任由这个知县掰次我们？”马员外说道。

张员外看着大家说道：“办法不是没有，倒是有一个不妨一试！”

大家围过来，看着张员外，张员外把大家拢在一起，小声的和大家如此这般的说着......

一听此话，员外们似乎个个来了精神，纷纷说“这个银子我愿意出。”

“我也愿意出，我就不信收拾不了这个郑知县。”

“对，即使不能怎么样他，也能让他消停消停，或者早点让他滚蛋，不能总是任由他这么折腾我们。”

......

此时的饼子楼的一楼，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在此就餐。突然进来几位像是北方口音的汉子，一进门就张口大叫起来。

“掌柜的？听说罗山的猪大肠汤很有名气，是真是假？”其中一位满脸横肉的汉子说道。

小二立刻走上前笑脸说道：“几位爷，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大肠汤的确是我们罗山的佳肴菜品，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几位的胃口？几位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那就来四碗辣的，上二斤白酒，一斤牛肉、一斤猪头肉，再来两斤葱油馍？”大汉说道。

“中，稍等！”小二应下后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柜台王掌柜的仔细打量着这几个人。眼前的这个为首 的胖汉子倒是有几分眼熟，总感觉此人哪里有些别扭，或许是自己听错了眼花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只能观察着这几个人的一言一行。

......

第二天一大早上，几匹快马飞奔往四街城门入口处张贴县衙关于“让田减租”告示。一时间满城百姓鼎沸，纷纷奔走相告。一时间清朗的天空突然转阴下起瓢泼大雨，百姓们都站立在大雨中，双手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二毛大喊道：“下雨了下雨了......”还有的对天喊道：“老天爷，天降甘霖，救民于水火，我们百姓有盼头了！感谢老天爷啊，感谢郑知县啊！”许多百姓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呼喊发泄着心头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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