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引水疏浚

这天中午时分，衙门后厨做了几个小菜。因为天气有点冷，后厨想着法的特意用猪大肠做了一个火锅，炒了六个热菜，烫了一壶罗山纯粮白酒，热气腾腾，桌上摆了六双筷子。看这架势今天中午吃饭的是六个人。

不一会，郑知县等一行人走了进来。一进门，菜香味扑鼻而来，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郑知县招呼大家坐下，郑知县请客吃饭，那可不是白吃白喝。

吃饭的几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本县的四街员外，外加一个张幕府。

比起这四街员外自个吃饭，那可寒碜多了。大家落座之后都没敢说话，只待郑知县开口说话了，几个员外心里也都明白，今天这顿饭不能白吃，这一定是鸿门宴！

“来来来，诸位员外请入座，平日里我郑某人忙于衙务，慢待了各位乡贤，几位都是我罗山的顶梁柱。今日难得清闲，我郑某人自掏腰包略备酒水招待大家，虽说清淡了些但仅表心意，还请诸位乡贤多多体谅。”郑知县道。

“郑某平日不胜酒力，请诸位乡贤满饮此杯！”大家一齐喝了杯中酒。

这时，郑知县拿起酒壶，正要起身为各位员外倒酒，员外们不觉一惊，纷纷起身说不敢当。

“知县大人，今天能够安排我等一起吃饭，我等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自大人来到罗山县任知县后，全县面貌焕然一新。百姓生活多有着落，实乃罗山百姓之福音。犹如天降甘霖枯木逢春。”张员外起身说道。

“张员外，言重了！”郑知县轻轻说道。

张幕府站起身来，给各位员外斟满了酒。

“来来来，大家边吃边谈，不要辜负了知县大人的一片心意，天气寒冷，趁热乎吃。”张幕府说道。

气氛慢慢地有些升温，先前的拘谨有些放松，一同举杯喝了第二杯。

“前天本县听说张府内人到积善堂行了善事，给本县收留的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添置了衣物，令本县十分感动。”郑知县说道。

“内人自打进了我张家的门，一心向善，菩萨心肠，张府上下也是全力支持！”张员外双手合抱说道。

“俗话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多行善事天必佑之。在坐的各位，都是咱们罗山县的脸面之人，可谓家大业大，对衙门的支持本县十分感动，这杯酒我再敬诸位。”说罢喝了这第三杯酒。

待大家放下酒杯之际，张幕府就讲起了故事。

“实不相瞒，卑职今日能与诸位乡贤坐在一起把酒言欢，甚是高兴。诸位无论是家业还是个人由内而外彰显出来的光彩，让我自感暗淡无色，此刻卑职也想‘借箸代筹’一回。”张幕府说道。

几位员外听得是云里雾里，惊恐状看着张幕府，不知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郑知县用眼睛扫过四位员外，示意张幕府接着说下去。

“自从知县大人任罗山知县后，常说民本天下。诸位皆是富甲一方的乡贤。其中缘由皆因有这豫南之地和淳朴厚实的良民，才成就了豫南‘小江南’的美誉。”张幕府道。

“哎，如今战乱，知县大人深知朱门之间同气连枝的道理，可诸位也一定知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说罢，张幕府用一双眼睛看向四位员外，可四位员外偏偏不理不睬，用无声的对抗装糊涂，他们没有反驳，没有应承，似乎用沉默来回答张幕府的期待。

好您个张幕府，今日设一道鸿门宴，竟然当着大伙的面明目张胆的拍起马屁来，您算哪根葱？四位员外正寻思着，就听见郑知县开口说话了。

“是啊，自古安民才能安天下，民以食为天，土地才是天下基业的根本。眼下正是农闲的淡季，却也是兴修水利和疏浚水渠的大好时机。本县已然决定：要抓住这个有利时机疏浚全县农田水利，凡能疏通的必疏通，不能疏通的要想方设法筑牢地基引水入田，确保来年开春之后，所有水田都能够育种插秧，这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郑知县说道。

“此次疏浚水渠，关键在引水。重在‘水’字上下功夫，竹竿河就具备这一天然优势。竹竿河汇山溪水南流至丘家店折向东南，注入丰店水库。有民谣唱作：‘一出罗山十里塘，双林店槐林店到莽张店，半夜注雨龙升镇，周党畈上水汪汪。’这首民谣说出了竹竿河的大致流向方位。现在需要我等做的就是要分段抬高或降低地势而已。东西北部以绕城河水为主即可，目前来看难点就在县城的南方。”张幕府说道。

“咱们罗山定远，出了个令世人骄傲的治水名臣黎世序。黎大人就是定远刘店人，嘉庆元年的进士。在任淮海道员期间，为疏通海口，黎大人力排众议，改开挖新河与修筑长堤为‘束水攻沙’，使海口淤积疏浚，河复返故道入海，两江总督百龄和嘉庆皇帝对此大加赞赏。如今咱们也要对照榜样，克服万难拿下这条引水渠。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已有的河道上进行加固或改线引流入田而已，相比黎大人那种海量工程是小菜一碟了。”郑知县说道。四位员外早已无心吃喝了，个个看着郑知县，他们知道，此时还没有听到他们想听的话。郑知县见状，捋了捋胡子。

“诸位，在座的诸位都是咱们罗山本地的财阀，在财力上都是实力派。本次疏浚水渠之策，可谓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一旦水渠修成，润泽的可是我们的子子孙孙，虽说眼前付出一些小利，未尝可知那可是百年工程。本县粗略估算疏浚总计费用用银约十万两。本县在备贮银中拿出三万两，其余七万两还需要在坐的四位员外进行派捐了，取土筑堤和打夯的工具等由县衙一并准备。”郑知县说道。

一听此话，几位员外脸色表情立刻凝固，个个面露难色。

“上次本县施行‘让田减租’新政，据说有人没有完全让出熟地，还有的找理由说租地的中人死了，这个本县暂不予追究，如今权当看各位的表现了。诸位先不用着急表态，回去之后细细筹措，后天午时前本县听报！”

在听明白郑知县的话意之后，四位员外这才明白：这顿饭是他们有生以来吃的最贵的一顿饭。于是起身后，个个依次施礼退了出去，出门后相互之间不说任何话，也不打任何招呼，各自回府。

......

祁员外回到府上，感觉醉意明显。明明没有喝几杯酒怎么就醉了？

这时候，黄氏走了过来，一看祁员外坐在椅子上这个表情，就知道喝多了。

“帜儿，倒点水来，您爹喝多了！”黄氏唤道。

不一会，祁帜放下手里的事情，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一看祁员外这幅表情，不由得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您这孩子，还有心思笑？看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娘。”黄氏说道。

“娘，您放心，爹爹没有喝醉，他要是喝醉了哪是这个状态啊”祁帜说道。

黄氏把水递给祁员外，只见他喝了几口，放下杯子。突然地站起身来，破口大骂。

“我祁某人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有钱那是我凭本事挣来的，家大业大是我祁某人拼出来的，银子再多那也是我祁某人的，凭什么您一句话我就要往外拿？当我们真是傻子吗？......”

一顿泄愤之后，祁帜问起祁员外是何事喝了这么多酒。

“什么？我喝多了？笑话？您爹我平时半斤不当酒，一斤才扶墙。区区三小杯水酒就能把我喝醉？”祁员外说道。

“那发生了何事？”祁帜问道。

“是啊，明明是郑知县请吃饭，好好地回来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得！”黄氏说道。

“哎呀，这哪是什么吃饭，分明就是鸿门宴！这不去自然不好，这下可好，又要往外拿银子了！”祁员外叹气道。

“这次又是什么疏浚水渠，说是利用这档子闲工夫组织百姓疏浚水渠，为来年春耕备耕做准备，我看疏浚水渠是真，捞银子也是真。”祁员外怒气地说道。

“爹爹说说，郑知县是如何说动你们几位员外的？”祁帜问道。

“说什么‘借箸代筹’，什么引水入田，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们几个出银子是了！”祁员外说道。

“张幕府突然借用‘借箸代筹’这个典故，这其中有无事前商量谋划的嫌疑？照理说他替衙门打算来年农事，这也实属正常，却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衙门办大事，这个‘筹’字确是精妙，您想想，修水渠那得用银子，只能找你们几位员外了！”祁帜自言自语说道。

祁员外和黄氏不知祁帜自言自语说着什么。

“爹爹可知黄河古道、都江堰、灵渠、京杭大运河，至今仍在发挥大作用，看来郑知县来罗山确实是想做点实事，以孩儿看，咱得支持！”

“怎么，帜儿不怀疑这其中有暗局？”

祁帜指着祁员外书房的方向说道：“爹爹书房里不是挂着‘上善若水’四字吗？这几个字现在就可以用上了。学堂里先生曾经告诫我们，水势变化寓意着形势的变化，您高我便退去，您低我便涌来。强硬变化正如此时其他三位员外心里的矛盾一样，不愿造福桑梓，又怕郑知县言语已出，恐日后在罗山遭受挤兑。所谓上善若水‘事善能’，既然衙门安排已定，咱们就毫不犹豫地‘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的去做。虽然说‘水利万物而不争’，可张、祁、马、郭四家之间该争的一定要争，更何况这其中还暗藏着一个主动与被动的‘首倡’之功，恰与郑知县的博施济众形成呼应，爹爹为何不争呢？”祁帜说道。

“帜儿说的不无道理，他爹应该听进去才是！”黄氏在一旁说道。

“如此说来，既然都是个捐，我祁某人这次也惊艳一把，来个先捐，弄个拔得头筹？”祁员外说道。

“爹爹不可冲动，说是乾隆年间，王廷赞和王亶望‘捐监冒赈’的事，开始以自愿捐银，最后却引火上身遭遇杀身之祸。‘疏浚水渠’和‘捐监冒赈’虽有本质上的区别，但也有貌似相同的地方，还是慎重些好！”祁帜说道。

“帜儿，您已经长大成人了，看来爹是真的老了，咱祁府以后就靠您了，弟弟妹妹还小。以您的才智当稍作历练，我祁家在罗山定能翻身。当然，我儿还要看的更远才好，爹还是那句话：功课不能怠慢了，有机会还是要争取功名。”祁员外满怀希望地对祁帜说道。

“爹爹最近光顾着忙了，您和张秀秀还好吧？”祁员外关心地问道。

“帜儿一心只想把心思放在祁家的事业上，不求功名利禄，其他的无心过问。”祁帜回话说道。

祁帜说完施礼后离开。“唉，帜儿和张秀秀的关系不好，前天张秀秀还专门过来向我诉苦，说是帜儿对她冷淡，不闻不问，婚后至今没有圆房，老爷这可怎么办？”黄氏叹道。

“依您看问题出在何处？”

“秀秀说帜儿每天只读书，有闲暇时间看鸟舞剑。我问帜儿为何这样，帜儿说每当想起他那个丈人张炳，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以我看来，帜儿这是在报复那个张炳，把气全都撒在张秀秀身上，这似乎对张秀秀来说有些不公平！老爷看此事该如何化解？”黄氏说道。

“这样的话，不是如何化解的问题，是如何解决的问题了！”祁员外说道。

二人正说话时间，张秀秀的随嫁丫鬟小玲跑过来说：“祁老爷夫人，小姐她说现在要回娘家，让我特意过来向二位告知一声。”

“好好的，怎么说回娘家就要回娘家啊？发生什么事情了？”黄氏问道。

“小玲也不知，只是小姐近段时间以来，每晚总是以泪洗面！”小玲说道。

“那就让帜儿安排马车将秀儿送回娘家去，暂时让他们二人都冷静冷静兴许也是好事。”黄氏说。

小玲走后，祁员外和黄氏二人对视无语。

祁员外来回在屋里踱步，不停地拍手，嘴里念叨：“这可怎么好，怕是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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