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知县和张幕府在寅宾馆的侧室,正在交谈近段时间以来的衙务。
“眼下时局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朝廷急报明显缓解。这就充分说明南方战事朝廷已经占据上风,自上次内情传达,太平军内部已经出现分化,想必朝廷会趁此机会重创太平军,这对我们内地与捻军交战十分有利,内情传达中也分析到捻军与太平军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所以近段时间来捻军活动明显减少,或许与此有关。”郑知县说。
“东翁的分析不无道理,但是军情一日不解,我等城防守备一日不怠。毕竟守城护寨是衙门当前的重中之重,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张幕府说。
“所以,本县总感觉哪里有所欠缺偶感不妥,对近期几位典吏的衙务履职,十分不满意,表现最明显地就是在落实上打了折扣。本县以为热情下降就代表腐败的滋生,不敢明目张胆的落实衙务执行衙务,护短就是最好的例证。《易经》中说的山风蛊卦,就已经能十分详尽地说明这些问题。山风蛊,其上卦为艮卦,下卦为巽卦,风在山下吹,气流闭塞不通,在山下形成了瘴气。下卦巽卦又为从,上卦艮为止,卑职者屈顺,在上者停滞,必然就会腐败。”郑知县说。
“东翁所言有理,单从字面就能理解,器皿久盖无光,即生虫,则腐。由此可见,蛊是毒虫中的强者,毒性更大,其产生的腐的威力也更大!”张幕府补充说。
“本县在正阳县的时候,衙门里的小吏可以说是吃拿卡要,百姓叫苦连天,经过重典整治,民风明显得到改善。目前罗山似乎也在刮一股歪风,之所以衙务得不到落实,主要原因就是衙门内的一些小吏贪图享乐内外勾结,欺上瞒下弄虚作假,正气得不到宣扬,歪风盛行,实属不正常,当查当治。本县琢磨着在适当时机要整顿衙风衙务,把一些害群之马,不做事不尽责之流全部清理出衙门队伍。”郑知县说道。
“东翁此举十分必要,上次乡民征集,为了凑够这五万人,衙门里的也抽走六百多人,现在人手的确紧张。刚才东家说到这些典吏在处理衙务上效率低下,与此多少也有一些关系。在打探这些典吏是否存在懒政懈怠的问题上,以卑职看来私下暗访,兴许效果会更好。如果大张旗鼓进行,势必会打草惊蛇,人人自危。”张幕府说。
“嗯,安排钱长随对这些人衙务之外的行踪进行暗访,打探个究竟,人手不够或者保密需要,可以把二弟在老虎山的徒弟们也派上用场。另外,既然张力的两个徒弟已经打听出那个六子和叫泥狗子的人口中的消息,那就安排两位徒弟先出来吧,六子和泥狗子仍然要关押在县狱大牢。”郑知县交代着。
“另外省府按察使贾大人来信说是要来罗山,对东翁履职考核,不知东翁打算如何应对?”张幕府问道。
“此事本县想一定是与近期的案子有关,此事日后再议吧!”郑知县说。
......
天气渐渐的进入寒冬。北风呼呼地刮着,树上光秃秃的,天空有些昏暗,淅淅地下着小雨。头顶上的雪老鸹无序的飞着,数也数不清,来回地穿梭呜啼着。
每逢这个景象出现,年长者就说这是要下雪的征兆,大雪已经在路上,离此不远了......
郑知县来到南渠的施工现场,远远看去,一条长龙由远及近,将近完工。整个工地上乡民们干劲不减,热闹非凡,热气腾腾......
他内心感慨万千,热血沸腾,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无法表达他此时的心情。因为在他的心里,始终把百姓的生计放在首位。
千年大计,国本为上。百姓才是这天下的根本,而农田水利又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抓住这个根本,就等于掌握了命脉,就收住了百姓们的心,稳固了靠山。
他似乎已经看到来年开春,汩汩清泉沿着水渠流向千田万户,百姓们喜笑颜开播种插秧的场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秧苗,那该是一副多美的画卷啊......
站在身后的钱长随上前说道:“大人,天气寒冷,还是请到营帐中歇息吧?”
郑知县回首看了一眼钱长随,挥了挥手。
“本县如若年轻,恨不能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筑堤打夯,出一把子力气,无奈公务缠身身体已经大不如前。”郑知县自语道。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郑知县不知不觉地诵起了蒋捷的《舟过吴江》这首词。
他缓了缓神,心中暗暗念道:“阅尽长安花,今时又一秋。斜阳长虹映孤影,只待来日裂长空......”
“伙计们呐,加油干哟,疏浚收工在眼前呐。再加劲呐,夯结实哟,清泉流进万户田呐。嘿哟嘿哟......”筑渠堤上的头人领着号子。
这时,天上慢慢地飘落雪花。
“下雪了,下雪了,明年是个好年份了!”
“加把劲了伙计们,修渠感动了老天爷,给我们百姓报喜来了!”
“地上盖雪被,麦苗笑着睡!”有人跟着大喊道。
不一会,雪越下越大,雪老鸹在漫天飞雪中鸣叫......
钱长随把一件大氅披到郑知县的身上,郑知县这时才感觉到有些寒意,他哈着气吹了吹双手,内心却十分的高兴,他走进营帐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起了茶,要求后勤厨房各灶给乡民们熬煮姜汤御寒,饭菜一定要热乎的送到堤上。
“大人,明天马员外给他家千金置办满月酒,特意送来喜帖,请知县大人前去捧场。”钱长随说道。
“本县这几日就在堤上与大家共处,就让张幕府代本县前去,转告马员外,让他们从简些。”郑知县说。
“明白了!”钱长随说道。
......
第二天,马家上下热闹非凡,真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马员外喜添千金,提前半月告知各位府上要办酒。一大早上,地上的积雪被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在院子里已经搭好灶台,姚屠夫已经把猪肉早早的送到马府上。厨房师傅开始生火烧水,准备卤煮。
陈氏身穿一件大红袄子,脸上红扑扑的,马员外也是格外的高兴。
单说这张祁两家人,心里哪还能高兴地起来,都还处在悲伤的节骨眼上,郭家的刘氏和张府夫人相互之间不对眼,郭员外也是小心翼翼地盯着,生怕这个刘氏在这档子功夫搞出啥幺蛾子出来,那可就捅破天了,所以郭员外跟着这刘氏是寸步不离,一同前往马府吃酒。
慢慢地,客人三三两两地前来贺喜,引赞不停地喊着:“高冲李爷礼金银子五十两!”
“朱楼何爷礼金银子五十两!”
“九里关李爷礼金银子五十两!”
大家您言我语地说笑着,相互之间打着招呼,彼此之间端坐,有的喝茶,有的吃着桌子上的甜果......
这时,门口来了一辆马车。只见张府刘管家赶忙拿出马凳,掀帘走下来一位体态丰腴的女人,此人正是张员外家的胡氏。只见她身穿一件长旗袍,外套一件紧身薄袄子,肩披紫红色的大氅,显得十分华贵。
马员外和陈氏一见大嫂胡氏来了,连忙迎了过去。
“不知大嫂前来有失远迎,请大嫂见谅!”马员外笑着说道。
“您我之间就不必客气了,今天我们府上老爷因为有事,我替他前来贺喜您家千金。”胡氏说。
“一样一样,嫂夫人能够前来,马家自当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嫂夫人请里屋里坐!”马员外说道。
陈氏假惺惺地上前拉住胡氏的手:“姐姐保养的真好,这风韵不减当年,有啥好法子也教教妹妹呗?”
“说笑了,人老色衰哪里能和妹妹比啊?”胡氏说。
说着,吴妈把千金马萍萍抱了过来让胡氏看。
胡氏不紧不慢地从孙妈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胡氏打开小包后,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翠绿的镯子,递给陈氏说道:“这是送给您家马萍萍的见面礼,一份心意,请您收下,待她长大出阁时做个嫁妆,算是个念想吧!”
“姐姐,这个礼物太珍贵了,使不得使不得!”陈氏说道。
“妹妹不要推脱,收下吧!”胡氏说。
“妹妹代萍儿谢过佬爹佬妈。”陈氏说。
正说话的功夫,引赞高喊:“郭员外前来贺喜,礼银一百两,红绸缎面八丈。”
“郭员外、弟妹,同喜同喜,外面怪冷的,里面请!”马员外笑说道。
“衙门张幕府驾道!”
张幕府这时走进马府大院,马员外立刻上前迎接,将张幕府安排到里屋堂前第一桌的正中间,和张幕府说聊几句后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
来到里屋后,郭员外拉着刘氏上前说道:“嫂夫人好,弟妹来晚了,请嫂夫人见谅!”
郭员外说罢,拽拽刘氏。刘氏说道:“嫂嫂好!”
胡氏抬头看了郭员外和刘氏说:“来,坐吧!”
这时吴妈又把马萍萍抱了过来,刘氏仔细地看了萍儿,也不吝啬地赞道:“萍儿一看就是个福相,小嘴嘟嘟的,小手嫩嫩的,眼睛大大的,怪讨人爱的!”
说罢,随手从包里拿出一副银锁,就势戴在了萍儿的脖子上,吴妈立刻看向陈氏。
“哎哟,这可使不得,哪能要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呢?”陈氏说道。
“您我姐妹,不必客气了!”刘氏说。
“哟,大嫂先到了?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还是保养的这么好,咋没见到张大哥?”刘氏问。
“呵,老爷今天家里有事,我替他前来贺喜。如今我们人老珠黄,姿色全无,不像你们年轻。有些日子没见,我看弟妹的气色不错,想必近来你们的日子过的风生水起吧?”胡氏问道。
“嫂子见笑了,弟妹能有今天全凭大哥大嫂的帮衬,何时都不能忘了大哥大嫂的恩德,郭顺心里明白着呢!”郭员外见势不妙,连忙接过话题。
“知道就好,没忘最好。这老话说得好,反哺有慈乌,跪乳有羔羊。我看有的人是身附乳嗅香,便要领风骚了。哎,如今我们都老了,在罗山县的地界上,放眼望去,也就你们几人了。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还能比得上你们了?不过,这家风好不好,顺不顺的,还是要看家里的女人,好女人就是好风水,这年月,我这个做姐姐的要提醒姐妹们都要谨慎低调些好,看懂看透比什么都好。”胡氏一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一边说道。
一旁的刘氏根本就听不懂胡氏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确,胡氏也是读过诗书的人,刘氏只会算计攀比嫉妒,心里十分的不悦,暗暗骂道:人前闪金光,活该您先亡。
“弟妹年轻,大嫂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免得坏了心情。您的教诲我们已经记下了,改日我再前往府上拜访大哥大嫂!”郭员外说道。
胡氏转脸微笑地看着郭员外不语。
这时,喜宴即将开始,各个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菜肴,也斟满了酒。孩子们在院子里您追我赶的玩耍着。
“各位亲朋好友,院落有梧桐,引来小金凤。天地转圜时,人间福绵长。宾朋欢笑满玉堂,群言宝鹜比日光。试想千金十六后,吾辈胜似塞上花。凤还巢,千金至,宾朋举杯贺今朝,诸位同饮!”引赞高声说道。
大家举杯相互勉励着,鞭炮齐鸣,鼓乐声响,气氛十分热闹,马员外和陈氏,身后跟着吴妈抱着萍儿逐一跟桌敬酒......
正当大家热闹吃喝之际,突然一阵骚动。孩子们围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逗笑,只见这人有点疯癫,满脸堆笑地向马员外走来。
原来,这个人叫二毛,是马员外周党烧制陶器窑上的伙计,只因被人打伤后,这脑子时好时坏,后来窑上就给打发走了,一直流落在罗山县的大街小巷,也不知怎的他今天跑到马员外的府上讨吃的。
其实他的意识中知道这是马员外的府邸,因为他曾经烧制过一批上等的陶罐,还亲自送到府上对马员外讲解过,如何掌握好火候才能烧制出如此的精品陶器。
“老爷,赏口饭吃!”二毛说道。
“来人,给俩包子,赶紧地给我赶出去!”马员外生气地说道。
“窑、窑......”二毛用手指着似乎想说什么,就在两人将二毛要拉走,转身之际,坐在里屋堂前正中桌子上的张幕府突然看见二毛脖子后面的一大块红胎记。
“等等,住手!”张幕府大喊一声,立刻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二毛的面前,仔细地看着二毛,上下打量着。
“松开,您叫什么名字?”张幕府问道。
在场贺喜的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碗筷,眼睛看向张幕府。
“窑、窑,钱、钱......”二毛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张幕府说道。
此时,张幕府眼里含着泪水,没想到这么多年找遍大街小巷,山村临县可谓翻了个遍,今天竟然在此撞见了自己的三弟张前,他深信此人就是他苦苦寻找多年的三弟,虽然经过日晒雨淋几乎变相,但张幕府仍然能够认出张前。
“马员外,他说的窑是什么意思?钱又是什么意思?”张幕府问道。
“幕府不必为了一个疯子多虑,给俩包子让他赶紧走就是了,免得坏了我们的心情。他说的窑和钱,治下也不知道,一个叫花子,没人差他的钱。”马员外搪塞着说。
说完就要让人将二毛推出去,张幕府拦下说道:“把他交给我吧!”说完,张幕府随手抓起旁边酒桌上两个大包子递给二毛,拉着二毛就离开了马府。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被张府刘管家看的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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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本章2026-01-28 18:54 发表于 x1.da-bu-liu.com 书友VMO1izuJe
那个时代,罗山有钱人多,果然是豫南鱼米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