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金蝉脱壳

在寅宾馆的侧室，郑知县、户房典吏尚云安和侯攒点。

“尚典吏，您说有要事要向本县禀报，说来本县听听。”郑知县说道。

“呃，知县大人，卑职怕是表述不清，请侯攒点当面向您禀报。”尚云安说道。

然后，尚云安连忙使了个眼色给侯攒点。

“禀报知县大人，小的在清点库房米粮时，发现所备米粮补给已有不足，如果任其下去，恐怕备粮不足，只怕发生战事，军粮必然吃紧，所以请知县大人定夺是否预先筹粮？”侯攒点说道。

“尚典吏，您给本县说说当下罗山县的现有土地种粮，究竟产出是多少？”郑知县问道。

“禀报知县大人，罗山县现有人口十一万五千人。实有土地三十六万亩。虽然知县大人推行‘让田减租’新政，土地持有量有所改观，但大部分土地仍然还在衙门吏役和四街员外手里，百姓手里的土地由原来的一万亩左右，变成现在的七万亩，不过这七万亩地有的是生地，产量低，除了每年的税赋外，百姓的结余粮也还是不足以果腹。”尚云安说道。

“现在一亩地能够产出多少粮食来？”郑知县问道。

“呃，约二百四十斤左右，由于缺肥地结，加上天干缺水，又或者是虫害，适逢抽穗杨花时节粮食必定减产。”尚云安说道。

郑知县听了后，久久不说话。

稍思后，郑知县站了起来。

“如侯攒点所言，尚典吏打算何处筹粮，以解燃眉之急？”郑知县问道。

“呃，据卑职打听，现成米粮倒是有，不过需要衙门出面方能征集。”尚云安吞吞吐吐地说道。

“何处？说来无妨？”郑知县说。

“阜财街郭员外有个米店，听说里面囤积有衙门急需的米粮。”

说起阜财街郭员外的米店，郑知县一点都不陌生，上次据报说郭员外私下往南方贩运了不少大米，至于大米贩运至何处，郑知县由于刚来罗山任知县，当时并没有遇到米粮吃紧的情况，所以当时就没有过多的追究。想到此，郑知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本县令您和叶巡检一起往阜财街郭府，让郭员外给本县准备五百石米粮，三天后本县着人取粮，务必备好不得误事。”郑知县说道。

“遵命，卑职这就说与叶巡检即可去办！”尚云安说道。

郑知县示意尚云安和侯攒点抓紧去办差。

......

虽说满城处于高度戒备，做好应战准备，可是郭府上下仍然在过自己的大年。

郭府堂屋里，碳炉里碳火正旺。

郭员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得劲地喝着茶。

这时，孙管家匆匆地走过来。

“郭老爷，衙门里叶巡检和尚典吏来府上说是有要事相告。”孙管家说道。

郭员外一抬头，放下手里的茶壶，立马站了起来。

“说是为何事而来了吗？”郭员外问道。

“呃，说是要当面相告。”孙管家说道。

郭员外点头示意快请。

“不知二位老爷前来，请恕罪，快请坐，上茶！”郭员外说道。

“郭员外，不必了，今天我和尚典吏前来府上，是传达郑知县的衙令，当下县暑军粮吃紧，让您为衙门准备五百石米粮，后日衙门来府上取粮，不得误事。”叶巡检说道。

“哎呦，叶巡检，我府上哪里有五百石米粮啊？这这这？这可是要了治下的小命啊？”郭员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郭员外，我等来府上只是传达而已，您有什么苦衷就到衙门当面向知县大人说，我等告辞！”说罢叶巡检和尚云安二人转身就要走。

这时管家走了过来，拿出备好的银子，送到郭员外的手里。

“二位稍等，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正月里都是年，请收下吧？”郭员外边说边递给叶巡检和尚典吏。

“郭员外，这就见外了，郑知县都给衙门立了规矩，您这是要陷我二人不仁不义，使不得使不得？”叶巡检推说道。

尚云安边推边看叶巡检的动作。

“使不得使不得，告辞了！”尚云安也推说道。

“这这这，一点心意而已，何必如此谨慎？”郭员外略显尴尬的说道。

见二人离开，郭员外脸上像是凝固了一般，他倒像是没了魂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在迎宾馆的侧室，郑知县、任春茂、朱益成、叶巡检正围着兵力推演桌前交谈着。

钱长随上前禀报说郭员外求见。

郑知县一听，便知郭员外一定是为米粮的事而来，便示意大家散了，让郭员外进来。

“治下郭顺拜见知县大人。”

“郭员外，您可收到本县让您筹粮的口令？”郑知县问道。

“治下已经得到知县大人的口令，今天特意前来禀报实情。”郭员外说道。

“实情？既已知晓还不快去筹粮，这会子功夫跑到衙门来嚼舌根子，您有何实情？”郑知县淡淡地说道。

“知县大人有所不知，治下虽经营一个米店，但现在生意经营惨淡，自从大人关闭东门和北门后，南北往来的商贾明显减少，即使百姓手中有粮治下也不敢统收，一来担心存粮压在手里无法出手，二来知县大人严令城内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囤粮高利销粮，所以治下根本就没敢存粮。治下的难处正在于此，请老爷明察！”郭员外说道。

“天下粮仓，国之根基，民之命脉。百姓不可一日无粮，自古至今，择机囤粮发财比比皆是，先说战国末期牧民乌氏倮，也是通过买卖货物的方式大肆屯粮，后来在米粮买卖中赚取了打量钱财。再说秦末战乱年间，督道仓吏任氏预见到了楚汉相争，便囤积了打量的粮食，最终，他在粮食倒卖上获得了巨大的收益。难道尔等也想让本县效仿宋朝宰相王安石在鄞县任知县时的囤米济民不成？”郑知县说道。

“知县大人，这些道理治下自然是不懂，但一时真拿不出五百石米粮啊。”郭员外说道。

“大胆郭顺，当我郑某真的糊涂？在本县初来罗山上任之初，就听说您私自贩卖米粮，偷运至南方，这些粮食究竟卖给了谁？本县不追究并不是不知道您的这些勾当，快说？”郑知县怒道。

“大人息怒，确有其事，但事出有因，小的也是自觉蹊跷，只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憋在心里不敢声张。大人今日提及此时，治下干脆道出缘由。那日小的正在府上，突然就来了两个陌生人，说是需要购买大量的米粮，二人拿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相威胁，小的也是被逼无奈才凑起来的那些米粮。”郭员外说道。

“陌生人？是何模样？”郑知县问。

“呃，长相小的一时也描述不清，但见面一定认识此二人。”郭员外说。

郑知县看着郭员外，久久不说话。

“此事本县暂可不予追究，但本县所要米粮您务必按期交付，至于用何种法子凑齐本县所需的五百石米粮，您自己想办法。否则，本县拿您试问？不过米粮的本钱，本县也不是白白的让您掏，衙门有些贴银于您。”郑知县说。

郭员外眼见郑知县的话没有回旋余地，再多说也无益，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小的尽全力想法子，请知县大人多宽限几日。”郭员外央求道。

郑知县不语，摆摆手示意郭员外退下。

郭员外站了起来，缓缓地退了出去。

这时，张幕府从外面走了进来，正好碰见郭员外出来。

二人交臂走过，郭员外低着头，张幕府停了下来，扭头看了看郭员外，用手捋了捋胡子。

“张兄此时来此，怕是有事相商？”郑知县惊奇地问。

“不瞒东翁，卑职确有一件事要与您说。”张幕府说。

郑知县示意张幕府坐下说话。

“昨天晚上卑职夜观天象，发现北辰星若隐若现，确属黯淡无光，而其周围的天枢、天璇、玉衡、开阳、摇光和陀罗星则是此消彼长散发光芒。”张幕府说道。

“偶，本县对此略知一二，即使如幕府所言，那北辰星星象暗淡，但周围六星拱之，一样护之周全定不会有所异动。只要紫微不动，六星也皆而护之。”郑知县说。

“可是卑职也是心有不甘，便取出竹木算筹占卜了一卦，而且一连三次都是同一卦，卑职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张幕府说道。

“都是何卦？”郑知县问道。

“皆是‘姤’卦。”张幕府说道。

“姤卦？”郑知县不由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稍作振作后，又看向张幕府。

“此时无人，不妨张兄说来听听，看是否切合个中道理。”郑知县说道。

“易学中的姤卦，开篇即是‘女壮，勿用取女。’，有阴盛阳先竭之意，且姤卦上乾下巽，意味天下有风，三次取姤卦，是否意味着将要有大事昭告天下。”张幕府说道。

“那依张兄看，有无解法？”郑知县问。

“从卦图上看，便可看出独木难支，此稳定性全在于底座阴爻决定，唯一见好的就是旁边还有两根阳爻。”张幕府说道。

“张兄所言姤卦倒让本县想起了李唐时期，难道当今圣上正面临此境地？”郑知县说道。

“怕只怕当下内忧纷扰，如果发生权术争端，同样会动摇国之底基啊！”张幕府说道。

“据说朝廷皇上身边的兰贵人，十分强势，心机多端，如果应了此卦，那便苦了这天下黎民百姓。”郑知县说道。

郑知县一转身。

“罢了，帝王之术，您我暂不必论之。张兄以为我等该如何化解咱们罗山衙门的困局才是正道？”郑知县问道。

“东翁不惧，卑职也只是偶尔琢磨琢磨，不能左右知县大人的治县之策。凡事观天之道，端正一个‘正’字，把住一个‘勤’字，稳住一个‘察’字，守住一个‘廉’字，万事皆可顺也。”张幕府说道。

“郑某算是领教了，张兄所赠四字，字字千钧，不过诸事还请张兄多多指教啊！”郑知县说道。

“东翁过谦了！”张幕府站起身来施礼道。

......

天气寒冷，为了早点上南门望台替换值岗人员，张员外也早早的安排厨房做了饭菜。

吃过晚饭后，赵廷群和鬼头等六人换好了衣服，提着自己的帽子。

张员外看了看赵廷群，已经装扮成团练模样，只见他穿了厚厚的贴身棉袄，看上去非常紧实，除了手里的一杆长矛外，背上还有一柄自己常年不离身的大刀，辫子缠在脖子上。

“这把刀要下置一些，用披风稍微掩藏一点，这年月还是多注意点为好。”

“嗨，张员外多虑了，这些小事您就不要操心了，赵某行走江湖多年，这些马虎眼我还是能够应付得过去。”

“那你们就出发吧？”张员外说道。

赵廷群和鬼头等几人便出门往南望台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把总任春茂站在南望台上。

“军爷，我等是张员外府上团练人员，现在过来交换轮岗，请军爷训示！”鬼头说道。

任春茂斜眼看了一眼来的几个人。

“你们张员外怎么不领着你们一起过来交换班？”任春茂问道。

“我们东家说身子不适，让我等过来和军爷解释一番。”鬼头说罢将一包银子递了过去。

“行了，你们分成三组，每组两人，两组看前，一组看后，注意观察动静，如有警情立刻上报。”任春茂收下银子吩咐道。

“是是是！”鬼头连连说道。

眼见过了子时，寒气逼人，南望台城门上只剩下赵廷群和鬼头六个人，城门上的灯光显得十分幽暗。

赵廷群一看，时机已到，便解下身上的绳子，一端往城头上一钩，丢下绳子，纵身一跃，顺着城墙的绳子麻利地下到地面，鬼头见状，立刻甩下绳子，赵廷群收好绳子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天一亮，祁员外带着自己府上的团练来南望台接班。

任把总也早早地站在城头上，眼睛看着前方。

待双方团练交班后，任把总一看张府团练人数少一人。

“怎么只有你们五个人了？还有一个人呢？”任把总问道。

“呃，回军爷话，只因他肚子受凉，闹腾了一晚上，现在又去如厕了。”鬼头说道。

“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下次让你们张员外派几个顶用的来？”任春茂摆摆手示意离开。

站在一旁的祁员外不语，看着张府上离开的人。

“祁府团练轮换人员请把总点校？”祁员外说道。

“上岗吧，都放精神点！祁员外回去吧？”任春茂说道。

“多谢把总，祁某告辞。”祁员外说道。

祁员外脚跟脚的尾随在鬼头等人的身后，直到看见鬼头等人进了张府大院，却看见仍然还是五个人。

祁员外似乎意识到，张员外又在玩什么新把戏，每班人员必须是六人轮岗交班，这是衙门郑知县亲自定下的规矩，可张府团练人员却是五人，不对，按照人员排次昨晚应该是郭府轮岗交班才对，为什么换成张府的人了？这又是为何？想到此，祁员外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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