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衙门招吏（四）

张员外回到府上，已是巳时。

毕竟天气还是有点冷，一进堂屋，张员外感觉到十分疲惫，便脱下大氅，向炭火盆伸了伸手。

这时，胡氏走了进来。

“老爷为何还不入睡？”胡氏问。

“高冲铁矿又出事了，我刚刚到衙门拜见过郑知县，请他网开一面。”张员外说道。

“矿上又出啥事？”胡氏边问便探着身子看向张员外。

“衙门一大早的，又冒出来一个许氏女子，说她爹许冠昌和她弟许胜被矿管牛二给打伤致残，要求衙门重新查办。”张员外说道。

“怎么矿上又出事了？那牛二现在何处？”胡氏问。

“兴许现在已经被关进县狱大牢里了，我最担心的是这个牛二能不能顶得住。”张员外说。

“老爷好像有事瞒着内人？再说衙门抓人也不告知一声府上？”胡氏问。

“您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够解决这样的乱局？读书强不等于事事强！”张员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胡氏不语，看着张员外。

“老爷自不必惊慌，事已出那也急不得，内人以为，遇事还是要向内求诸己，否则一招不慎可能满盘皆输。”胡氏轻轻地说道。

胡氏对张府近期发生的往事，让她已经精疲力尽，本想着府上的事自己今后不再过问，看到张炳现在垂头丧气的模样，胡氏又放心不下，所以她又不得不多说几句。

张员外一听，立刻冷静了下来。

“那依您看，现在该怎么办？”张员外问。

“老爷曾用牛二因人成事，现如今也因牛二坏事，既然已经被衙门拿下，要想办法尽快摆脱，也只能枉道事人了，不然会引火烧身。”胡氏说道。

“您说的可再仔细些？啥叫因人成事和枉道事人？”张员外问。

“就是说当初用牛二做成了一些事，事已至此，既然脱不了干系，反正他现在也不起作用了，就用非不得已的办法，以寻得自保。”胡氏说道。

“您的意思是说，利用切割的办法，然后再推他一把？”张员外做着推手的手势说道。

胡氏十分平静地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对了，墨轩多次吵着和我说要去那者者涟楼看望他的姐姐，老爷说这事该如何是好？”胡氏问。

“现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闲工夫去理会这些事？真是无理取闹。”张员外站起身来说道。

“天不早了，老爷早些歇息吧。”胡氏起身离开。

张员外站在屋里，想着胡氏刚才说的话，似乎觉得有些道理。

现在看来，他的一些打算和计划，可能要破灭了。

原本想着要摆脱眼前的是非之地，带着自己的那些宝贝，来个举家一走了之，寻找一片清净之地，过自己的安稳太平日子，可九里落雁湖的新宅刚刚落成，那贼首赵廷群便找了过去，如此隐蔽之地，都隐藏不住自己，哪里还能避身呢？

再说了，建好那么大一片宅子，可花了张员外不少银子，盖好的新宅自己不敢住，现在反倒被人鸠占鹊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想到此，张员外苦苦地摇了摇头，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我张员外还就不走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张员外在心里激烈地斗争着......

这边，祁府里，祁员外也是坐卧不安。

“这个郭员外，现在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做如此龌龊之事，这和直接抢有何区别？”祁员外说道。

听见此话，黄氏走了出来。

“老爷这是和谁说话呢？”黄氏问。

“哼，这个郭员外，是明目张胆的让我们放血，明明衙门让他顺字号米店筹集米粮，他却跑到我们面前说是衙门要筹集米粮。”祁员外说。

“老爷，这就怪不得郭员外了，说来还是您自己沉不住气，说什么‘两头捞好处的事不能让郭员外独占了。’现在又怨起他人来了，再说他也给了银子，想想也不吃亏。”黄氏说。

“您懂个啥？等于我们帮他祛了一大劫难，这口气决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了。”祁员外说。

“那老爷又能奈他何呢？”黄氏问。

“我就不信，这郭员外就没留下任何马迹纰漏？”祁员外说。

“老爷，张秀秀差自己身边的丫鬟，昨天送来了一些东西，给文萱做了几套衣服，祁宇、祁昂也都有，看来这孩子心里还跟明镜似的。”黄氏说。

“可曾捎话过来？”祁员外问。

“这个丫鬟也是张秀秀才找的，叫小红，倒是没有说其他的。”黄氏说。

“看来这个张秀秀心里明白，害她到今天这个样子的人不是我们。”祁员外说。

“抽空您还是过去看看她吧，虽然帜儿不在了，她还念旧情，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失了礼。”祁员外说。

祁员外看天色已晚，便吹灯进了房间......

第二天，衙门正堂。

辰时已到，按照郑知县的安排，今天上午衙门要对此次招吏投书的人员进行张榜。

自从县城里出现买办风波之后，郑知县每次衙门指令，便不再让其他无关人员参加。

今天的招吏张榜，吏役们可谓心里各怀鬼胎，暗有打算，至于能不能实现，就等马上郑知县来揭晓。

皂班衙役，手持杀威棒，整齐地站立在两边，大门口手持大刀的衙役分站两侧。

大堂内无人说话，大家都是静静地等待。

把总任春茂和叶巡检两边各站一侧。

这时，郑知县走进大堂，跟在他身后的分别是：幕府张幕府、典史朱益成、户房典吏尚云安和钱长随。

待几位站立后，郑知县左右看了看。

“时辰已到，今日衙务本县先请此次衙门指令招吏人、户房典吏尚云安宣读本次招吏人数和名单。”郑知县说道。

这时户房典吏尚云安走到正堂公案正前方。

“着知县大人的县令，卑职会同张幕府和朱典史，对本次衙门招吏三天来的投书，进行了细致地整理，共收到投书 贰佰壹拾份，保书并画押拾伍份，现将名额公布一二。”尚云安说道。

“根据投书和‘六房四班’缺位分配，户房七十八人、刑房六十二人、礼房十七人、工房十五人。兵房六人、吏房九人。缺位分配的人数，各房根据自己上报衙门人员自行填补，此毕。”户房典吏尚云安宣读道。

堂下站立的各位典吏和头役们，细致地听着，刑房典吏吕祥玉不时地看向礼房典吏徐环林和快班头役赵亮。

“刚才尚典吏宣读的此次衙门招吏缺位的人员分配，每份投书记录的投书人的年龄、住址、祖上三代的姓名，本县已令叶巡检进行了额外的监审，防止投书参水作假，对衙门既已确定吏役，本县已经文书上报抚台大人审查。接下来请朱典史宣读本县对各房各班的定岗令。”郑知县说。

典史朱益成便走了出来，从身上掏出一份名单。

“现在宣读罗山县暑衙门‘六房四班’定岗名单。户房典吏尚云安、刑房典吏吴孟良、兵房典吏李运民、工房典吏赵亮、礼房典吏徐环林、吏房典吏胡四垚、皂班头役麻学堂、快班头役樊荣胜、壮班头役吕祥玉、捕班头役胡一博。令各房各班所需经书、代书、门子按照名册和投书简历自行调配，此毕。”典史朱益成宣读道。

站立在堂下的吕祥玉一听此令，顿感后背一身冷汗，什么？自己从刑房典吏的位置直接给下配到壮班？看来衙门郑知县还是没有原谅我以前犯下的过错啊？

“这吴孟良和麻学堂是何人？”

“没听说过，谁是吴孟良和麻学堂啊？”

“不知道是何人！”

堂下左右两边的人相互之间议论着，轻言轻语地说着。

“大家安静。”郑知县大声说道。

堂下躁动立刻听了下来。

“本县知道很多人对此次衙门吏役的安排，有些疑问。只因吕祥玉典吏任期已满，按照大清会典之要求，理应要离开衙门返回原籍。本县念及其熟悉衙务，做一个四班头役还是绰绰有余。”

吕祥玉此刻内心这才平复了许多。

“本次县暑招吏的总体原则是‘才智兼优’，刚才尚典吏和朱典史宣读的人员，本县以为都符合这一要求。另外，本县还要亲自作保两人，一个是许冠昌的外孙子廖罡，另一个是北街桥头李绍先。虽然这李绍先人一时半会不知去向，但本县会一直等着他，本县深信他会出现。”郑知县振振有词地说道。

“治县就是治吏，可吏治固然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但本县认为根本的一条就是：衙风于外，松懈于内。凡是在衙门当差的人，每月都有例银收入，虽少但养活一家人是没有问题的。本县知道，有些人会假借各种由头为自己的贪婪寻找借口，从任罗山知县的第一天开始，本县已经承诺过要打造清朗衙门，老话说‘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机会已经给各位很久了，至于能不能收敛，何时收手，各位自当好自为之吧。自今日起，尔等务必要做到‘严上、严下、严事、严人’，这样才能让百姓同仇敌忾御捻贼于城门之外。”郑知县大声地说道。

“古人曰‘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陶渊明、狄仁杰、包拯、海瑞、王安石等都是本县的楷模，海县令还说‘官之至难者，令也。’然朝廷将我郑知县置于县令之位，即使面对滔天巨浪，吾将百折不挠勇往直前。”郑知县说道。

“着胡四垚进衙门正堂！”郑知县说。

“着胡四垚进正堂！”衙役大喊道。

堂内所有人顿觉一惊，眼睛不由的看向堂外。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此人衣着简朴，面色白净，眼神刚毅果敢。

“小民胡四垚拜见知县大人！”胡四垚跪地磕头道。

“胡四垚，起来说话。”郑知县说道。

堂下的人这才看清楚，原来这就是被梁班头顶替的胡四垚。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壮班头役？”

“此人才是正儿八经的壮班头役。”

“胡四垚，本县听说您才学过人，您对‘吏治’二字有何理解？”郑知县问。

胡四垚对郑知县的突然提问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时聚集在胡四垚的身上，想看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吏房典吏，到底有何能耐。

“知县大人，小民以为‘吏’为人，‘治’乃水匕其口，只有重典用法，则风清气正。千百年来，王朝更迭、可谓日月流淌。然造成人亡政息、大厦倾覆的根本原因，是蛊风从地起，民苦首当先。出仕专为身谋，居官有同商贾。小民生于罗山，自小饱读诗书，向往奔个好前程，不幸掉入冷冷世风之下，一度生出存亡之惑，可谓苦中挣扎万念俱灰。幸柳暗花明，知县大人征发招吏选人投书之令后，小民才得以发出如此感慨，既受知县大人恩惠，胡四垚定将不负知县大人的垂爱，往后衙务，必定岗为民用，民务为首善尽本分之责。”胡四垚脱口而出。

堂下所有典吏听后，为胡四垚的一番陈词所折服，大家不住地点头。

张幕府站在一侧，听了胡四垚的问答，欣慰地点头。

“嗯，说得好，本县望您好自为之，言行一致，退了。”郑知县说道。

于是胡四垚退往一边站立。

“着廖罡进大堂！”郑知县说。

不一会，从大堂门外走进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外型看似有些单薄。

“知县大老爷，小民廖罡拜见各位，给各位磕头行礼了。”廖罡跪地说道。

“廖罡起身说话。”郑知县说。

只见廖罡站立起来，然后静静的看向郑知县。

“廖罡，您是本县单选之人，上次您随您的母亲击鼓鸣冤，一番陈词令本县记忆犹新。看您年龄不大，但颇有隽秀自华之感。您能否说说读书人的本分？”郑知县问道。

廖罡站在那里，看似消瘦稚嫩的脸庞，十分的淡定，有几分少年老成之感。

“老爷，廖罡这是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一人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内心有些波澜。是怕有些话把握不准，说的过头扫了知县大老爷颜面，请知县大老爷收回县令。”廖罡施礼说道。

郑知县看向廖罡。

“且说无妨，就算您童言无忌罢了。”郑知县说。

“古语云：穷文富武。读书期盼优而则仕，习武则守业护院。我一个穷苦书生，命运多舛，生于正阳流于罗山。可谓上无半片之瓦，下无立锥之地，但仍然能够看见灯火之光，穷且益坚,不失青云之志。明代王守仁开导后世人曰：立志而圣则圣，立志而贤则贤。读书人自当向内问初心，顶天立地担天下，在狂风巨浪中仍能见石见泉。小民廖罡能在动荡社会中谋得一职，除了要感念脚下的一片沃土，更感念清朗吏治，廖罡这就跪谢衙门知县大老爷。”说罢廖罡跪地给郑知县磕头。

“免了，起来吧，您年纪尚小，能有如此陈词，确系衙门之幸，望您说行一致，努力实践。”郑知县说道。

两侧的人听廖罡的陈词，个个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书生竟有如此豪气，真是人小志高，不可小瞧。有的忍不住点头诚服......

“此次本县招吏，就是要任用能人，望此次招吏定岗人员要精诚团结，相互搞好配合，令朱典史将此次招吏人员名单张贴衙门临街一侧，受百姓鉴阅。”郑知县吩咐道。

“卑职领命！”朱益成说道。

一时间，罗山县大街上百姓们个个争相一睹衙门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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