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衙门招吏（三）

六十七、衙门招吏（三）

在寅宾馆的侧室，郑知县和张幕府二人在里面谈论着衙务。

“呃，东翁为何今日突然对高冲铁矿的矿管牛二下手？”张幕府问道。

郑知县听后没有说话，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唉，要说张冬子被害一事，其实案情已经非常明朗。至于为何迟迟没有下手将其捉拿归案，本县自有考虑。曾经张兄也对本县规劝过，这些话至今还在耳边萦绕。”郑知县顿了顿。

“俗话说‘天下真实紧要之官，只有二员，在内则宰相，在外则知县’，这个道理本县当然明白。因此，在与地方士绅财阀较量中既要斗又要争也要和。来罗山县之初便遇到张冬子被害，如果刻意求快，重击四街员外，恐怕本县难以推行‘让田减租’、‘疏浚水渠’等新政。而且朝廷律例中明确规定，凡是属于州县自理的‘户婚田土’等民事案件和‘笞杖刑罚’等刑事案件，规定知县必须在二十天时限或者两个月内审结，如果这样的话，本县推行的这些行政便会遥遥无期，这就是本县迟迟不动牛二的原因之所在。”郑知县说。

“东翁作为罗山父母官，心中怀有此虑，卑职自然理解。也知道东翁的一片苦心。”张幕府说道。

“眼下这个时点已经成熟，昨日徐秀娥堂前击鼓，前来状告这牛二，本县借势当即下令拿下矿管牛二。当初不抓牛二那是为了推行新政，也有自己的一己私心，今日之状本县当然再不会错过机会。”郑知县说。

张幕府吃惊地看向郑知县。

“民间有句谚语说‘屈死不见官，冤死不告状。’是告状者担心自己成为官府衙门眼中的刺头。本县曾经承诺要在罗山县衙门内打造清朗廉明衙门，还百姓公道。《资治通鉴》周纪中说，魏文侯的公子魏击出行，途中遇见国师田子方，魏击施礼而田子方却不回礼。魏击怒气冲冲地便说道：‘是富贵的人能对人骄傲呢，还是贫贱的人能对人骄傲？’本县理解这其中深刻的道理是要告诉天下财富者，要守住自己的利益，不给他人留下破绽。古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这些嚣张跋扈的士绅却没有半点收敛的迹象，如此贪婪令人发指，再不拿下着实天理难容。”郑知县说道。

“东翁理案可谓滴水不漏，大环套小环，案情据实，卑职佩服。”张幕府说道。

“对了，有件事向东翁禀报，近来钱长随的老母亲由于摔倒一直卧床不起，恐怕已经时日不多，卑职想抽空多去看一眼这个老姐姐。”张幕府说道。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钱长随跟随我多年，已无彼此之分，本县早知他有一老母，无奈公务缠身走脱不掉，未曾看望一二，请带我聊表几句。”郑知县说道。

张幕府心领神会地施礼后退出。

走到不远处，就看见朱典史和尚典吏二人边走边说往寅宾馆走来。

“朱典史、尚典吏！”张幕府施礼问道。

“不知张幕府这是将要往何处去？我和朱典史有事正要找您商议。”尚典吏施礼说道。

“不知二位找张某何事？”张幕府问。

“呃，受知县大人的重托，眼见招吏时间已到，现在衙门已经收到投书上百份，还需要和幕府共商裁审后，才能明日上报知县大人亲审。”尚云安说道。

张幕府看了看朱典史手里拿着一大卷文书，然后面露难色，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要不咱们午时在此相见再议如何？”张幕府边说边指向寅宾馆。

“行，那咱们就午时在寅宾馆侧室见，请！”朱益成见此状说。

三人辞别后，朱益成和尚云安也就原路返回了。

......

张幕府急忙返回尚小湾，来到钱长随家里。

小翠儿见佬爹来了，连忙招呼钱长随。

“佬爹来了，快请进来？”小翠儿说。

张幕府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钱长随他娘的床边。

“佬爹，您来了，我娘她恐怕时日不多，现在还能微微说句话。”钱长随说。

张幕府来到床边，握住钱长随他娘的手。

“老姐姐，您现在咋样啊？”张幕府问。

缓了缓，钱长随娘才识得张幕府。

“大兄弟，难得您来看我，我这个老婆子恐怕要去见柱子他爹了，我只求您一件事。”钱长随娘轻轻地说。

然后她抬手示意让钱长随过来。

钱长随连忙走进，蹲在地上，扶着床沿，看着自己的老娘。

“柱子他爹死的早，这孩子从小性格倔强，好认死理，人不活换，老话说‘瓦罐不离井口破’，老身担心将来他要吃亏，只是放心不下。如今虽说他已成家，也在衙门里当差，总劝说他不要心大炸肺，可他总嫌老身啰嗦，我只能把柱子交给翠儿了，好闺女帮我照看着他，啊？”钱长随娘轻轻地说。

一旁的小翠儿听后连忙点头称是。

“亲长在上，慈心一片，实为天下父母之共情。子女既已成人立室，身边亦有亲友扶持，诸事皆可自主担当。人各有志，取舍不同——人生之道，非惟加法，更贵减法。苦涩本是常态，正如先贤所言‘减即去物欲之昏蔽’。寻常人家，所求不过温饱安居，朝暮勤勉才是最真切的寄托。”张幕府对躺在床上的老大姐说道。

“大兄弟的一番言语，老身似懂非懂，生于乱世，别无他怨。只愿老钱家香火永续，到那边对柱子爹我也算是好有个交代，老身死也瞑目了。”钱长随娘说。

“娘，您放心，孩儿会立地做人，不忘娘的养育之恩，永记‘吃亏人常在，刁钻不到头’的教诲。”钱长随握住娘的手哭诉道。

“老姐姐，您安心的养病，郑知县特意让我捎话，望您霍然而愈，到时候再一起喝您大孙子的喜酒。”张幕府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钱长随娘的手。

小翠儿在一旁露出笑容，用手擦着眼泪。

“佬爹，我送送您吧？”钱长随说。

张幕府示意柱子要好生的照看，然后转身轻轻地离开......

吃过午饭后，张幕府便往衙门而去。

约午时分，典史朱益成和户房典吏尚云安二人守时而至。

三人一番寒暄后，朱益成便拿出一张招吏名册。

“请张幕府过目，这是此次衙门招吏投书报名的册子。”朱益成说。

张幕府接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然后他将册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略有所思地看着这份名册。

尚云安和朱益成二人看向张幕府。

“不知张幕府看过之后，对名单上的人有何看法？”朱典史问道。

“想必名册上的这些人，定是二位从投书上登记摘录所得。此次衙门招吏，郑知县要我等把握‘才智兼优’四字原则，我等定要参悟其中的核心要义，把好入门关。卑职以为这些人一旦被衙门招用，能够立刻在岗上起到‘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的效果。再说这些投书招吏之人，衙门根本就没有时间给其栽培适应。”张幕府缓缓地说道。

“听幕府话中之意，莫非心中已有合意人选？”朱益成问。

“那就请幕府不要旁门左引绕弯子，再说这时间紧，我等还要誊记不是？”尚典吏说道。

“既如此，那卑职就不和二位兜圈子了。其实卑职要推荐的人，已经为衙门在做潜息无声之事了。”张幕府说道。

一听张幕府的话，朱益成和尚云安二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彼此看了看对方。

“如此重要之人，还请幕府直言相告。”尚云安说道。

“所以卑职想请尚典吏出面作保，将此二人转阴变阳名正言顺地为衙门做事。此二人正是老虎山武馆的麻学堂和吴孟良师兄二人，这二人完全符合才智兼备的条件。到岗必履责，事事可见果。”张幕府坚定地说道。

“嗯，不错，尚某向来对习武之人有好感，这些人一身正气，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我等信得过，户房愿意为二人作保。”户房典吏尚云安说。

“自从上次五万乡民大迁移，衙门抽调大批吏役去南方之后，衙务繁重，简直让人无法喘息，衙门得两员虎将，此乃如虎添翼啊！”朱益成说道。

说罢，三人便相对而视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三人，摊开衙门招吏投书的名册。

“这刑房典吏吕祥玉作保，让快班的赵头役任工房典吏，让捕班头役胡一博任吏房典吏，这两个位置一个是保管整个县暑的人事档案，一个是负责县暑维修官舍、谷仓、监狱、驿站、桥梁、道路、渡口等等，真是一手抓人事，一手抓工程，好手腕，这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张幕府分析说。

“幕府果然一语点睛，我和朱典史也察觉不对，所以要与您商议。”尚云安说道。

“卑职看，这胡四垚也赫然在列，上次被梁洪大给盗名让自己的侄儿给顶了，如果没有大的瑕疵，胡四垚入选没有问题。”张幕府指着胡四垚的名字说道。

“那幕府看，这最后招吏投书名单该如何排定次位？”尚云安问道。

“名单最后呈到知县大人手上，毕竟还是份招吏推荐名单，至于最终如何定夺，全凭知县大人做主，况且知县大人还要在大堂上现场问答，是骡子是马还要拉出来溜溜。我等先把名单罗列出来，整理装订成册，明日辰时准点呈上。”张幕府说道。

当张幕府和尚典吏二人征询朱典史对此份名单有无补充时，朱典史摇头说无异议。

于是，三个人就在寅宾馆侧室里仔细商量着，反复地交流着......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郑知县独自一人坐在寅宾馆的侧室。

这时走进来一名衙役。

“老爷，居仁街张府里的张员外说有事要拜见？”衙役说道。

郑知县看向衙役，半天不说话。

“这个时候他来，必定是为明日衙门招吏而来。”郑知县寻思着。

“让他进来。”郑知县说道。

“居仁街张炳拜见知县大人。”张员外跪地说道。

“张员外现在来衙门找本县，何事啊？起来说话。”郑知县说。

张员外站起身来，意顿了一会。

“治下此时前来，一是听说近来知县大人身体有疾特意来衙门看望。二是顺便向知县大人倾诉阜财街的郭员外筹集米粮的细节，请老爷明鉴。”张员外说道。

“本县的身体现已康复，多谢张员外的挂念。至于筹集米粮之事，衙门只是向顺字号米店征收，本县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对筹集的米粮，衙门给了粮银贴补。”郑知县说道。

“知县大人来罗山任知县至今，我等当地的这些大户人家也是鼎力相助，新政推行以来，我等毫无保留，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确保知县大人各项新政顺利展开。虽然花了一些银子，我等觉得都是值得的，老话说‘耕耘必有回报’，眼望开春之际，农桑想必定是一片欣欣向荣景象。治下替几位员外多谢知县大人为民谋利。”张员外说道。

郑知县听了张员外的话，已经明白他的来意。

“呵呵，几日不见，张员外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古语云：‘静坐常思己过，闲时莫论人非。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古往今来，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只有天下人遵纪守法,方能国富民强。执法者违法，用法者漠法，施行中徇情，现实中存特权，那是绊倒趴在粪池边，已经离死（屎）不远了。”郑知县神情严肃，慢慢地说道。

张员外站在那里，没想到今日前来不但没有讨到什么好，反而还碰了一鼻子灰，不过他认为还是值得的。

“治下的意思是，请知县大人在衙务中，也要考虑我等这些乡绅士俗的实情，毕竟大人在罗山推行新政，我等还要继续鼎力支持不是？今日天色已晚，治下就不打扰知县大人休息了，卑职告辞。”张员外说罢缓缓地退了出去。

郑知县于是向他挥了挥手。

出衙门后，张员外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便坐上马车和刘管家一起往居仁街张府走去。

郑知县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离去的张员外。他知道张炳前来，是为士绅们争权争利。自己处在皇权与绅权博弈的夹缝中，唯有在秉持原则和灵活妥协之间找到平衡，想要真正做到“执法不殉情。”在当下该有多么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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