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射场相识

听说衙门正在全城时兴习射热潮，射中靶心者还有银子可以拿，张府里的姚大强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情。

自从不当屠夫之后，就天天在张府里干些些鸡毛蒜皮的事，如今衙门有令，所有青壮年男子都要参加习射，正愁有力无处使，加上还不是春耕的时节，于是他穿戴好衣服后，决定前去习射场里一看究竟。

来到南栅栏门习射场后，就看见很多人已经聚集在一片，男的女的熙熙攘攘，衙门里的小吏前后操持着现场，一条绳子将靶子和人员分开，姚大强首先到报名处报了名按了手印，听到阵阵欢呼声，十分热闹，便凑了上去。

原来是一位射箭的人，箭还没有飞到靶标，就落到地上，力气明显不够，惹的大家一阵欢笑。

这时只见一位穿着衙门黑衣的人，拉满弯弓“嗖”地一声，飞向前方的靶标，扎在靶标上。

“咦，这位小哥有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嗯，有把子力气，比刚才那位强多了。”

“侯攒点果然好箭法，力气也大，这样练下去，不出半月准能命中靶心，五两银子稳拿了。”小吏边说边递上箭道。

姚大强一听，原来才知道是衙门里皂班的侯攒点。

“嗨，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拿银不拿银的无所谓，只要在衙门里边咱不靠后就行。”侯攒点道。

“哟，这不是北小桥的姚屠夫吗？很久不见，现在哪里做买卖呢？”侯攒点道。

“侯攒点，客气客气，现在我已经回张府干老本行，听说衙门举办习射，而且还设了好几个习射点，今儿走到这里，也想过来试试。”姚大强道。

“哦？哪个点都一样，散开散开，请！”侯攒点道。

姚大强也不客气，便走上前，拿起弓箭，掰次半天，好不容易才搭上弓，只见他用力拉弓，“砰”的一声，弓弦断了。

“哎呦，这位壮士力大如牛，竟然把弓弦拉断了？”

“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还是咱罗山头一份，牛!”

侯攒点连忙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箭。

“姚屠夫，您这力气真是不在项羽之下啊，开眼了。”侯攒点道。

于是便向站在不远处的廖罡走了过去。

“廖书吏，这边有一位大力士将弓拉断，请您过去察看一番。”侯攒点有些不情愿道。

廖罡虽然年纪小，可是如今衙门里发烫的人物，朱典史刚走，让他在此专门负责，注意发现异于常人力大无比之人，作为县衙神射手的备选人，一听侯攒点这么一说，廖罡立刻过来察看。

廖罡拿过拉断的弓，仔细地察看，又看了看姚大强。突然，他在脑子里立刻闪现一丝印象，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个弓确是您拉断的？”

“哦，确是我拉断之弓。”

廖罡上下打量姚大强。

“侯攒点，劳您将这位拔山扛鼎之人记录下来，作为神箭手备选之人报与衙门知县大人。”廖罡道。

侯攒点点头应下。

这时许小娥寻着廖罡的方向走了过来。

近距离一看，一眼便认出了姚大强，是又惊又喜。

“罡儿，快过来，这位大哥就是娘给您说的那位好心人。”许小娥道。

廖罡一听他娘许小娥这么一说，连忙上前施礼。

“廖罡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原来东寻西觅之人在此遇见，真是惊喜交集。刚才听侯攒点说壮士拔新领异,力大如牛，令在场的人大开眼界，廖罡钦佩直至。”廖罡道。

“诶，我哪里是啥壮士，不过一村夫有把子力气而已，您说的我都怪不好意思的。”姚大强看着廖罡和许小娥道。

“搭救之恩，秀娥自是不敢忘，此处不是久谈之地，请姚大哥随我一起去见家父，一定要面谢！”许小娥道。

“举手之劳，岂敢言谢，只是今日来此习射，没射一箭却碰见熟人，怪有意思的。”姚大强自嘲道。

廖罡也在一旁说一定要去见见自己的姥爷，姚大强不好推脱，只好随着那许小娥往她家里去。

......

离者者涟楼不远的西城门旁边的习射场，也是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近，久居者者涟楼的张秀秀也是很久没有走到外面看看，旁边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她感到十分意外。

“红儿，外边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发生了何事？”张秀秀道。

“小姐有所不知，这衙门在此设了习射场，说是要通过习射寻找强人神箭手，听说一旦被认定，衙门还有赏银。”丫鬟小红道。

只听张秀秀“噗嗤”一笑，便用衣袖遮了一下脸。

“小姐为何发笑，难道红儿说的哪里不对吗？”

“秀秀曾经在古书里读过，只知道春秋时期楚国的养由基‘百步穿杨’、西汉时期的李广‘箭射石头’、东汉末年的吕布‘辕门射戟’、隋朝名将长孙晟的‘一箭双雕’和唐朝初年名将薛仁贵的‘三箭定天山’的佳话。”张秀秀道。

“难道在咱们罗山就不能出现一个李仁贵、吕小布这样的射箭高人吗？”丫鬟小红道。

张秀秀一听小红这么一说，立刻“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小红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红儿，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了，咱们今天也出去看看吧？”张秀秀道。

“好啊，那小姐还是要添加一件衣服，不如另加那件红色毛坎肩吧？”小红看了看张秀秀身上穿的衣服说。

张秀秀点了点头，于是二人收拾打扮起来。

在尚小湾的武馆里，听那二师兄麻学堂说衙门要办习射，张力的一帮徒弟们个个是十分兴奋，都向师父提出要现场练习一番，尤其是那涛子，显得很兴奋最积极。

师父张力看徒弟们情绪都很高，便同意一起前去看看，一转念又有些担心，这帮徒弟们个个都有一把子力气和一身的功夫，别惹出啥岔子来。

“我说徒弟们，去倒是可以去，不过可别给我惹事？”张力用眼看了看众徒弟道。

“放心吧师父，我们不会出啥岔子。”亮子道。

“对，再说大家都是冲着银子去的，也不是冲着打架惹事去的。”涛子道。

“恰恰相反，师父最担心的就是您。行了，那大家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到习射场看看。”张力道。

自从刺杀张员外失败后，向大愚虽没有受伤，但是内心里十分沮丧，他叹息地回想起自己失败的人生，恨自己一事无成，他讨厌这个不公的社会，他厌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捏在手里，他想挣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天下之大，何处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呢？

他彷徨过，犹豫过，也曾自嘲过，纵有不甘，可现实已经紧紧地束缚住他的双手，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懦弱，怀疑自己的优柔寡断，他感受着自己的孤独，仿佛看到自己那没有灵魂的躯壳越走越远，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天边。

他曾经在街边打鼓书里听说过，想要狼成为草原之王，就要任他驰骋，想要鹰成为长空之王，就要让他翱翔，想要老虎成为百兽之王，就要让他啸傲山林，想要苍松成为凛凛君子，就要让他居处悬崖凌霜傲雪，可他的人生却被人无形地牵引着，且轨迹杂乱，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幸还是祸。

想到这里，向大愚顿时醒悟，他要做回他自己，不在刻意为寻复仇而恼怒，让自然决定一切。他看到眼前的师父和师兄弟们，他庆幸自己算是幸运的，逃过一劫，认识结交了这些性格耿直的汉子，不由叹到生活就如今天的太阳，一定会越来越明。

“大愚，走啊，站在那里发愣干啥？”亮子道。

“诶诶，来了。”说罢跟着大家一起往习射场而去。

习射场来了不少男男女女，穿着红红绿绿的服色，像极了过节。

安详的豫南大地，春回人间，人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早已忘记身处战乱年代，谁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个混乱的岁月捆绑一起，管他苦还是乐，不如一起顺着洪流到东海，别误了时光，自个还在那里枉发愁。

张力带着徒弟们来到习射场后，大家各自寻找习射点，排队等待，挨个习射，每个点位都有衙门里的小吏在把持着，归置着每一步的程序，确保不出隐患。

张秀秀和丫鬟小红一起，在人群中也是边走边看，特别是张秀秀在人群中，显得十分耀眼。

只见她身着一袭长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红色坎肩，头上带着漂亮的头饰，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映衬出她的肌肤白里透红。

一双扑闪的大眼睛，加上朱唇皓齿，让人见了立感贵不可言，不觉间人群自觉地散让出一条道来。

涛子和向大愚二人此时正在一习射点排队等待习射，就见对面走来一位落落大方贤身贵体的女子，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顿感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带着醉人的气息，让他整个人如沐春风，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习射场。

张秀秀身后跟着的丫鬟小红，早已看到眼前的这一切。

她也看到眼前这个俊朗的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张秀秀，那种深情款款的眼神正在温情脉脉地看着张秀秀，被丫鬟小红识了个正着。

当二人走过涛子身旁的时候，丫鬟小红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

涛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完全被张秀秀给带走了，缓过神来的涛子，不由面露尬色弯下身子双手施礼，当二人走过时，丫鬟小红用手轻轻地捂住嘴，微微地一笑，并看了涛子一眼。

其实张秀秀早已经注意到涛子在盯着自己看，但她一直看向前方，眼睛的余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子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当张秀秀和丫鬟小红二人从身边走过的时候，涛子的目光也随着跟着过去了。

突然，涛子看到从丫鬟小红身上掉下一个簪子，正在想是捡起来还是叫停二位时，但见张秀秀和小红已经走到另一边的习射点，于是涛子便上前捡起地上的簪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只见到这簪子上镶嵌着颗颗红石，犹如颗颗红豆，便将簪子揣进袖袋里。

这时，向大愚走过来。

“涛子兄弟，您站这里看啥呢？该您了？”向大愚道。

“嗯好。”

于是涛子和向大愚来到习射点，涛子搭弓拉箭，憋足了劲，只听“嗖”的一声，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可惜没上靶子。

“涛子，您咋了，感觉心不在焉似的，再来。”向大愚道。

“师兄，咱们改日再来吧，反正这习射一天两天也结束不了。”说完涛子便要离开。

“切，邪乎了，怪怪地。”向大愚道。

“恭喜二位，您俩刚才的弓力够足，符合衙门选录的条件，报上大名？”一名衙役道。

“我叫向大愚，那位叫涛子。”向大愚道。

“涛子？那姓什么？”衙役道。

“反正就叫涛子，我也不知道他姓啥。”说罢向大愚也匆匆地离开。

“诶，我说二位，您别急着走哇，这？”衙役摇头道。

......

姚大强随许小娥来到北街的一处屋子。

“姚大哥，请进。”许小娥道。

姚大强有些诧异，脸上露出不解。许小娥看出姚大强的疑惑，连忙向他解释。

“哦，大哥有所不知，前几天自您送我爹回了积善堂后，罡儿也跟着回来了，说是已经找好了一处闲置房，如今他已在衙门当差，每月也有一份例银，寄居在积善堂总归不合适，把他舅舅许胜也接了过来，一家人总算团聚了，进屋说话吧？”许小娥道。

姚大强这才明白过了。

进屋之后，许冠昌的身子有所恢复，已经能够坐在椅子上。

“姚壮士，屋里陈设简陋，请坐。”

“老人家好，叫我大强就行。”

许小娥侧身便回到房间去看弟弟许胜。

“大强，那您现在家里都有何人啊？”许冠昌道。

“老人家，我自小便死了爹，是娘一手将我扯大，可怜我那唯一的娘前几年也离开了人世，如今我是孤身一人。原来靠给财主们种地过活，后来带个伙计当了猪屠夫，逢上这战乱年月，生意着实难做，干脆回去张府继续当佃户种地。”姚大强道。

正在房间里的许小娥仔细听着姚大强和爹爹许冠昌二人谈话。

“看来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生，受尽那些财主恶霸的欺凌，庆幸如今罗山县还有一个青天大老爷郑知县，凡事为百姓撑腰做主，还把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人收容一起，真乃济世的活菩萨。”许冠昌道。

“大强是个粗人，但知道郑知县是个好官，现在衙门里当差干事的人和以往大不一样，听说您的外孙子廖罡就是被郑知县指定到衙门当差的。”姚大强道。

“是啊，天下贫寒之人是一家，这其中的苦不必细说。如今之际，只有大家抱团取暖才有生存的希望，绑在一起，才能形成力量，日子总归还是要有希望。”许冠昌道。

“老人家说的有理啊。”姚大强道。

“老叟看您为人忠厚，待人实诚，如今您孤身一人过活，我们也是穷苦出生，秀娥也是命苦，谁知嫁到正阳县一廖姓人家，后来又死了丈夫，独自一人带着罡儿，我们一家失散多年，如今又团聚一起。大强要是有意，老叟便将女儿许小娥婚配与您，这个家由您撑着我便放心，即便是去了我也了无牵挂。”许冠昌道。

姚大强一听，连忙站起身来。

“老人家，我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并非有恩于您，用婚配相报，大强实不敢当。”姚大强道。

“怎么，您这是嫌弃我家秀娥了？”许冠昌吃惊地看向姚大强道。

“不不不，我是说大强是个粗人，这辈子哪里修来的福，对成家娶媳妇从不敢奢望。”姚大强道。

“大强，您这算是答应了？”许冠昌道。

见姚大强不说话，许冠昌脸上露出笑意。

“秀娥，您出来吧。”

“爹，您叫我？”

“咱们是苦中过活的人，爹做主将您婚配给姚大强，您意如何啊？”许冠昌道。

许小娥一听，脸上露出微笑，看了一眼姚大强。

“秀娥全凭爹爹做主。”许小娥道。

姚大强一听，是又惊又喜，摸了摸脑门。想起他娘临去世的时候的话，交代他一定要娶门媳妇，给姚家留个后，看到眼前的许小娥，姚大强感到幸福来的很突然。

“岳丈在上，受姚大强一拜。”姚大强说罢跪地朝许冠昌磕头。

“好好，起来，如今是一家人了，不必行礼。”许冠昌道。

这时，廖罡从外面回来走了进来。

“您回来的正好，罡儿，快来见过您的叔父？”许冠昌道。

“怎么，我的叔父？”廖罡道。

“您这孩子不要戏闹，别坏了规矩。”于是许冠昌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廖罡一番。

闻此消息，廖罡立刻朝着姚大强行礼道：“叔父！”

姚大强上前拍了拍廖罡的肩膀。

“这样，规矩还是要讲的，择日还是摆上几桌酒席，请上我们的大恩人也来做个见证。来来，扶我起来，进屋看看胜儿，让他也高兴高兴。”许冠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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