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狱大牢里,吴典吏在刑讯室里,正召集吕祥玉、胡一博、樊荣胜和张四说话,孙五在一旁伺候着。
“我说各位,按照知县大人的命令,辰时许将安排所有人出来晾晒晾晒换换气,正好今日天气也不错,不过现在部分狱卒回家插秧去了,狱中人手较少,提醒各位要安排好自己的人多留点神,不能出啥岔子,时间约半个时辰即可。”吴典吏道。
“吴头,要不要分两批进行?”胡头役道。
“不用,还是老规矩一边一半,交代好号子里的犯人,相互之间不要越过中线,转圈我看就免了,手镣脚铐的都给我戴好了,去准备吧?”吴典吏道。
“张首领,您留下来咋俩说说话。”吴典吏道。
于是吕祥玉、樊荣胜和胡一博三人走了,张四看着他们离开,自己被吴典吏叫住留下,不由又转过身来。
“吴典吏,有何指教?”张四施礼道。
“这些事让他们去干就行了,不为别的,就是问问您最近都在忙些啥?”吴典吏试探地问道。
见吴典吏这个问话,张四不觉左右想了想,又皱了皱眉头。
“哦,吴典吏,最近张某没有忙啥,跟着您办理一些差务。对了,还和一个朋友一起喝了顿酒,怎么有啥事吗?”张四回话道。
“朋友一起喝顿酒?一个什么样的朋友?”吴典吏道。
“吴典吏,其实这个朋友也是我们原来同在赵廷群手下的兄弟,自从我和马云章随刘龙一道投奔县衙后,现在他也不甘在赵廷群手下做事,所以偷偷来罗山寻找我们,看能不能归降后也在衙门里寻个差事?”张四道。
“张首领,我信您的话当真。您虽长我几岁,按说我得叫您一声大哥,可您知道在衙门当差,那就得忠于衙门,您这样做就不怕郑知县知道了治您的罪吗?”吴典吏道。
“吴典吏误会了,我和刘首领、马首领既然已经归降在郑知县的麾下,家眷也都在此,我们不能和衙门有二心。”张四道。
吴典吏看着张四,脸上由阴转晴。
“张首领,具体您见何人我就不细问了,知县大人要是责问下来,您可要有个思想准备。”吴典吏道。
“请吴典吏放心,张四凡事都有自己的判断,既来之则安之,差务中循规蹈矩忠心可鉴。”张四道。
“张首领,我只是不想让县狱里的人和事出啥乱子,不然知县大人追查下来,我可承受不起。如今的形势听说内外吃紧,上下交困,知县大人多次提醒我等要如履薄冰,凡事不可大意。”吴典吏道。
“吴典吏尽管放心,张四既已招降于县衙,做事自有分寸,之所以没有及时地向衙门禀报,张某自有考虑。”张四道。
这时,孙五急忙走了进来。
“吴典吏,辰时已到,一切准备就绪,是否开牢放风,请您定夺。”孙五道。
“张首领,我们一起出去看看,请!”吴典吏道。
于是二人往场子里走去,孙五跟在身后。
得令后,犯人们陆陆续续地从牢房里走出来,只见他们个个是灰头土脸,脸色苍白,手上和脚上戴着铐子缓缓地向外走,在太阳强光的照射下,个个显得十分虚弱。
两侧的狱卒来回警惕地看着每一个囚犯。
“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一个狱卒道。
待最后一个人出来后,吕祥玉站在台子最中间的位置看着下面一排排的囚犯。
“各位听着,今日吴典吏让尔等出来放风透气,大家要遵守老规矩,两侧的人均不得越过中间这条线,圈圈就不转了,自个活动活动,有事报告。”吕祥玉大声地边说边比划道。
站在一旁的胡一博早就看到李全、梁大海、赵亮等人无精打采地样子。他平日里值守在县狱大门处,虽然近在咫尺,但要想真正地进入大牢里看个人,那还得层层把审做好记录,最后还有吴典吏的准许才可,所以要见这些昔日老友,那也是很难的。
胡一博又看了看站在台子中间的吕祥玉,不由得暗自庆幸,如今的衙门不像雷知县那会了,多亏自己眼色快,平日里自己收紧言语,明哲保身,办差慎言慎微,与下面的这帮衙门里的阶下囚相比,自己是幸运的。但他又觉得自己算是够卓荦的,可是偏偏得不到知县的赏识,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看着下面昔日的同僚戴着脚镣手铐晒着太阳,胡一博顿悟到自己仍然要自律甚严,决不可有丁点马虎大意。身边站着的还有原来衙门皂班的头役樊荣胜,不也被郑知县给调整到快班当差吗?想到这里,胡一博不由得打了一个寒碜,又警觉了起来,难道这其中纯属巧合吗?
两侧的人距离虽不远,由于久未见光,在太阳的照射下,这些人两眼只能咪着看人。
“牛二爷,最近张府里可有人来看望过您?”刘憨道。
“嗨,让您见笑了,这就是社会,真他娘的残酷无情,人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也不奇怪,大家都是为了讨生活混口饭吃,那些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死就死吧!听您这口气,张府里有人来看您了?”牛二反问道。
刘憨抬头看着刺眼的太阳,又低下头无精打采的呆看着前方。
“我一落难之人,人家躲还来不及呢。我算是明白了,有用的时候您就是别人手中的一块宝,无用的时候您就成了无人问津的破烂,不过这样也好,反倒一身轻松,既然这样,如今我也没了负担,抛弃也罢,废物也罢,终究是一个死。”刘憨道。
“说的倒是干脆、洒脱、明白,如果有来生的话,您想怎么过?”牛二无聊的打趣道。
刘憨努力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牛二。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一定努力地去做一个好人,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坏事恶事,现在我早已没有了抱怨和仇恨,虽然我不能决定自己贫穷富贵,但我可以选择做个好人,我错就错在不知足,本来我有个混生活的营生,结果把自己交代在这里,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人生没有重来,我的人生都在蛮横霸道中失去了。所以啊,人在得意顺溜的时候,千万不要指望谁是您的靠山。”
“靠山?哼,是靠‘闪’才对。”牛二接话道。
“现在还说这些有何用?下雨天稻场里收谷子—-迟了。”刘憨道。
牛二听着刘憨的一番话,觉着似乎有些道理,当坏人做恶人,也是牛二的专长,当初被张员外利用,反倒觉着那是自己的能力,其实自己是睡着了被人卖了,醒了才知道已经晚了,看着刘憨如今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二位是一双筷子夹骨头,两条光棍汉,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要说最凄惨的要数马强了。他曾豪横一时的霸道做派,早已不见了踪影。前些时马双强大婚,马员外托人送来一些酒肉之外,再无探望之意,是否忘记他这个大侄子似的。马强看着身边的犯人,个个没精打采的,他憎恨马彪不该丢下他不管,他认为马彪不愿意花银子将他赎回去,可他哪里知道如今衙门的郑知县,可不是原来的雷知县那么轻易好对付的。
刚刚才进县狱大牢里的侯新一言不发,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他坐在另一侧的一块石板子,双手有些颤抖。
一旁的李全看着他,便慢慢地走到他的跟前。
“这不是衙门里的侯攒点吗?咋的也进来了?”李全道。
“哦哦,正是小的侯新,只因自认是衙门里的有功之人,看不惯那新人书吏廖罡,一个连胡子都没长的毛头小子,寸功没有,却得到知县大人的重用,衙门以啥败坏衙风为由将我送狱,我心里十分不服。”侯新道。
李全看着说话的侯新,也是一身的戾气,话语中带有一股怨气,见他双手颤抖,定是进来的时候被打伤了筋骨。
“侯攒点就没有好好想想当时为何被调入皂班当差?”李全道。
“嗨,想那多鸟事有个球用,都是当差,恨只恨自己也没有捞到啥好处,吃吃喝喝投个嘴巴一时快活,如今反倒落到这个下场,唉!”侯新叹气道。
“看您也是一个憎恶分明之人,如有出狱之日,侯攒点愿不愿意跟着我李全干?”李全道。
侯新一听此言,连忙扭过头看了过来。
“侯新愿意跟着李典吏干,盼只盼能早点出去。”侯新道。
李全听罢侯新一番言语,微微地点了点头。
“大家好自为之,等待时机吧。”李全道。
听闻李全的话,侯新双眼充满希望地看着李全。
......
第二天,张幕府吃过早饭,便随着二弟张力一起,往田间走去,向大愚、亮子、涛子等徒弟们有的挑着秧苗,有的提着水壶拿着碗,一路上有说有笑。
张幕府边走边看田间的两侧,只见远远的水田里,百姓们正在忙碌,有的插秧,有的甩秧苗,还有的正在用牛耙田,青蛙在稻田里也呱呱地叫着。
自从竹竿河水被引入护城河之后,春季一到,百姓们开始春耕备耕,看着田间百姓们个个面露微笑辛勤地插着手中的秧苗,张幕府也是十分兴奋,不由得感叹道:“这都是知县大人得偿所愿,最乐意看到的景象啊。”
不知不觉,大家来到田头,放下手里的家伙什,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于是甩秧的甩秧,拖苗的拖苗。
张幕府把衣服扎好,脱下鞋子,将辫子缠在脖子上,下到田里,二弟看着大哥的动作,不由得笑了起来。
“大哥久未劳作,可还会插秧?”张力道。
徒弟们边笑边走进水田里。
“二弟有所不知,您我骨子里就是平常百姓,何来不会插秧一说?三千年前的先民吟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还有‘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再曰‘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说的正是我们现在的场景。”张幕府道。
“大哥这话二弟听不太懂,还是大哥懂得多。”张力道。
说话间的功夫,徒弟们个个干起来了,秧苗被插在泥里,一排排一条条,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地摇动。
正当大家正干的起劲时,老远地就看见田埂那边有两个人往这边走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平军的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其中一人身穿淡青色衣服,另一人身穿紫红色衣服。
只见二人来到张幕府的田头,停了下来,其中身穿淡青色衣服的人走了过来。
“请问插秧之人可是衙门张幕府张幕府?”来人道。
张幕府一听有人叫自己的,连忙放下手里的秧苗,抬头一看来人,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人,一眼便认出是太平军的天官副丞相林凤祥。
出乎张幕府意料之外的是,看着眼前个子不高的林凤祥,面庞比之前清瘦了许多,难以想象他冷峻的眼神中暗藏的凶残。
“此处没人叫张幕府,您找错了地方问错了人。”张幕府道。
来人听罢此言,便看了看站在不远的天官林凤祥。只见林凤祥双眼看了一下张幕府,用手捋了捋胡子,便走上前来,双手托起衣服下摆,便跪地行礼。
“幕府请受林凤祥一拜!”林凤祥道。
张力见此人行跪拜之礼,便朝大哥使了使眼色。
“林先生认错人了,这里没有幕府,只有农人一个。岂敢受之大礼?”张幕府道。
“林凤祥受天王之命,此次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罗山,恳请幕府随林某一道南下天京,与群雄唱论天下,眼下已是成功在望,不知幕府意下如何?”林凤祥道。
“林先生请回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就凭您等靠一本天书,就想形成三足两耳之势,简直就是黄粱一梦。张某无才无识,但一心向北,您且多说无益,咱们之间各司其事,井水不犯河水,彼此按部就班,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心不合不必为友,何必强求一致,互相迁就?”张幕府说罢继续插秧。
跪拜在地的林凤祥见说不动张幕府,加上言语上受到羞辱,没想到自己身居天官之位,对下属从来说一不二的主,今天栽倒在一个小小的衙门幕府手里,颜面上十分难堪。
这时身穿淡青色衣服的男子连忙上前将林凤祥扶了起来。
林凤祥紧紧攥着拳头,看了看田间插秧的张幕府,又看看田间插秧的张力、亮子、向大愚、涛子等,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幕府可知,战国初期的秦国地处西部,属七雄之尾,秦孝公为改变现状,广纳贤才并发出‘求贤令’,引来卫国人商鞅推行新法,秦国在短短的二十年的时间内,就显示出了西方霸主的地位。”林凤祥道。
“林先生此言差矣,依您之言太平军也要用二十年的时间令图霸业不成?当今天下早已形成大一统格局,此时非彼时,您所说的效仿孝公招纳贤才,群雄聚首畅论天下,其实无异于同室操戈,对我泱泱天朝而言犹如以卵击石,尔等如若不知悔改,定将留得千古骂名,撞得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张幕府道。
“您?哼,不知好歹的死货,真当自己是块肥肉了。”林凤祥说罢悻悻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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