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柴房的木门就被踹开了。
冷风灌进来,我缩在稻草堆里打了个哆嗦。身上那件粗麻衣服薄得跟纸似的,根本挡不住这深秋的寒气。昨天挨的打还在疼,背上火辣辣的。
“凌辰!还睡?!”
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睁开眼,看见张管事那张黑脸堵在门口。这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他手里拎着鞭子,鞭梢拖在地上,沾着泥。
“今日劈柴,午时前要劈完三垛。”张管事盯着我,“完不成,没饭吃。”
我爬起来,腿有点软。
穿越过来七天了,这身子还是虚。原主也叫凌辰,是凌家三公子——听起来挺威风,其实就是个没人管的庶出。母亲早逝,父亲几年前战死了,留下我在这凌家最偏的杂役院自生自灭。
什么公子,连个下人都不如。
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几个杂役在井边打水,看见我出来,眼神躲闪。没人跟我说话。这七天,我试过跟人搭话,回应都是沉默或敷衍。
我走到柴堆前。
斧头很沉,握柄上全是老茧印。我深吸口气,抡起来,对准一根碗口粗的木头。
砰。
斧头砍进去一寸,卡住了。
手臂震得发麻。我使劲拔,斧头纹丝不动。旁边传来几声低笑,是那几个打水的。他们劈柴,一下就能劈开,动作利落。
我又试了几次,总算把斧头拔出来。虎口已经磨红了。
“废物。”
张管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他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就你这点力气,连个娘们都不如。”
我没吭声,继续劈。
太阳慢慢爬上来,照在院子里。我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衣服黏在背上,昨日的鞭伤被汗水一浸,疼得更厉害了。可柴才劈了不到半垛。
手掌磨破了,血渗出来,混着汗,滑腻腻的。
张管事一直在旁边看着。
到了巳时,他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我劈的那些柴。有的劈歪了,有的只劈开一半,歪七扭八堆在那儿。
“就这?”他冷笑,“凌辰,我告诉你,凌家不养闲人。你虽然是三公子,但既然被发配到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他抽出鞭子。
“今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用手挡。
啪!
手背上立刻多了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直往骨头里钻。我咬紧牙,没叫出声。
“挡?”张管事眼睛一瞪,“你还敢挡?!”
又是一鞭,抽在肩膀上。粗麻衣服裂开道口子,皮肉翻起来。我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劝。那些眼神里有冷漠,有麻木,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鞭子一下接一下。
我数不清挨了多少下。背上、胳膊上,全是伤。血渗出来,染红了衣服。我死死咬着牙,嘴唇咬破了,满嘴铁锈味。
不能倒。
倒了,就真完了。
终于,张管事停了手。他喘着粗气,鞭梢滴着血——我的血。
“今日劈柴,你没完成。”他抹了把汗,“按规矩,扣你三日伙食。现在,滚去灵田除草。”
他把鞭子收起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怕,是疼的。每一道伤口都在烧,像有火在皮肉里燎。我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握紧。
斧柄上的血,是我的。
“辰哥……”
有人小声叫我。
我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凑过来。他叫小虎,也是杂役,比我早来半年。十五六岁模样,眼睛很大,看起来怯生生的。
他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馒头,飞快塞进我手里。
“赶紧吃了。”他压低声音,“张管事去前院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馒头还带着体温。
我看着小虎,他眼神闪躲,不敢跟我对视。塞完馒头,他就转身去井边打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攥着那半个馒头,指甲抠进掌心。
这世界,真他妈残酷。
午后,太阳毒得很。
我蹲在灵田里,手里攥着把短锄。这片田种的是低阶灵草,叫“青禾草”,长得跟杂草似的,要仔细分辨才能认出来。我的任务是除草,把不是青禾草的全拔掉。
背上的伤被太阳一晒,更疼了。
衣服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撕扯。我咬着牙,一棵一棵地拔。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旁边不远,两个资深杂役也在干活。他们年纪大些,三十来岁,一个叫老李,一个叫老王。两人一边除草一边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后山又出事了。”
“咋了?”
“前几日,有个外门弟子去后山采药,到现在没回来。执事堂派人去找,只找到个背篓,里面药材散了一地。”
“这都第几个了?”
“三个月,第四个了。”
老李啐了口唾沫,“邪门得很。都说后山有脏东西,以前还不信,现在……啧。”
老王压低声音:“我听说,执事堂那边查出来点东西。那些失踪的弟子,最后都去过同一个地方——后山深处的老槐树附近。”
“那儿不是禁地吗?”
“对啊,所以更邪乎。执事堂现在封了消息,但估计瞒不了多久。”
两人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慢了。后山,禁地,失踪……
正想着,怀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我愣了下,手探进怀里,摸到那个硬物——是我穿越时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七天来,它一直没动静,像块废铁。现在,它居然在发热。
很轻微的热度,但确实存在。
我心跳快了一拍。趁着老李老王没注意,我悄悄把电脑掏出来一点,用衣襟遮着看。
银灰色的外壳上,那些原本普通的纹路,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很微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在发热,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我盯着它,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穿越,电脑,发热,灵气……
难道这玩意儿,能感应灵气?
我环顾四周。这片灵田,种的是青禾草,虽然是最低阶的灵草,但毕竟沾了个“灵”字。田里的灵气浓度,肯定比杂役院其他地方高。
电脑在发热,是因为灵气?
我深吸口气,把电脑塞回怀里。热度隔着衣服传来,像揣了块暖玉。心里那股憋了七天的郁气,突然散开一点。
也许,这破电脑,真是我的机会。
天黑透了。
杂役院的晚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半个窝头。我因为被扣了伙食,连这个都没有。小虎偷偷塞给我的那半个馒头,中午就吃了,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屋子里鼾声四起。
十几个杂役挤在大通铺上,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脚臭味。我躺在最角落的位置,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背上疼,饿,但脑子异常清醒。
后山,禁地,失踪弟子。
电脑发热,灵气感应。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如果电脑真能感应灵气,那后山那种地方,灵气浓度肯定更高。也许,我能靠它找到点什么——修炼的机缘,或者至少,填饱肚子的东西。
得去看看。
我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旁边的小虎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我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蹑手蹑脚爬下床。
光脚踩在地上,冰凉。
我摸黑穿上草鞋,推开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我停了停,确定没人被吵醒,才闪身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
地上像铺了层霜。我贴着墙根走,影子拉得很长。厨房在院子东头,是间单独的土坯房。门没锁,只挂了条麻绳。
我解开麻绳,推门进去。
里面黑乎乎的,只有灶膛里还有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我摸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空的。又去翻碗柜,找到半个冷硬的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我抓起窝头就往嘴里塞。
太硬了,嚼得腮帮子疼。但我顾不上,饿极了,什么都好吃。正吃着,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我浑身一僵,立刻蹲下,缩在灶台后面。窝头攥在手里,不敢再嚼。
脚步声停在窗外。
“……那新来的小子,留着是个麻烦。”
是小虎的声音。
我心脏猛地一缩。
“张管事说了,得尽快处理掉。”另一个声音,很陌生,低沉沙哑,“他毕竟是凌家血脉,虽然不受待见,但万一哪天有人想起来……”
“那怎么办?”
“找机会,弄到后山去。”那个声音冷冷道,“反正最近后山不太平,失踪个把人,正常。”
小虎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太狠了?”
“狠?”陌生声音笑了,笑得人发毛,“小虎,别忘了,你弟弟的病,是谁出钱治的。张管事让你办点事,你就心软了?”
“……我没心软。”
“那就按计划来。过两日,你引他去后山拾柴,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蹲在灶台后面,浑身冰凉。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我没去捡。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小虎。
那个给我塞馒头,眼神怯生生的少年。
他想害我。
不,不是他想,是张管事要他害我。弄到后山,失踪,正常。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灶台,才没摔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手背上的鞭痕还肿着。
原来,那半个馒头,是饵。
*
我没回屋。
爬上杂役宿舍的屋顶,躲在烟囱后面。这里视野好,能看见大半个院子。月光很亮,不用点灯也能看清。
我得确认一些事。
约莫子时,张管事那屋的门开了。
他穿着深色衣服,几乎融进夜色里。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推开后门,出去了。
方向是往后山。
我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呼吸有点急。怀里,电脑又开始发热。这次更明显,温度透过衣服传来,甚至有点烫。
我把它掏出来。
银灰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纹路——之前以为是装饰的花纹,现在仔细看,像是某种符文,很古老,很复杂。裂纹贯穿了整个外壳,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很深,几乎要把电脑劈成两半。
但此刻,裂纹里,有蓝光在流转。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在裂缝深处缓缓流动。我盯着看,眼睛都不敢眨。那光不是静止的,它在动,沿着裂纹的走向,一点点蔓延。
蓝光流到裂纹交汇处时,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符号,一闪而过。
太短暂了,我没看清。只隐约觉得,那符号很古老,像甲骨文,又像某种图腾。它出现在裂纹最深处,蓝光最盛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我攥紧电脑,手心全是汗。
它在吸收月光?
还是说,月光里的某种能量,激活了它?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玩意儿,不简单。它是我穿越带来的唯一东西,也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
如果张管事真要弄死我,如果小虎真是眼线,那我必须尽快掌握力量。
任何力量。
我盯着电脑,蓝光还在流转,很稳定。热度透过外壳传来,暖暖的,像在呼吸。我把它贴在胸口,感受那股温度。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
月光洒在屋顶上,洒在我身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我坐在烟囱后面,看着手里的电脑,看着裂纹里的蓝光。
那个符号,到底是什么?
后山,到底有什么?
张管事,到底在谋划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明天,等天亮,我得开始行动了。
探查后山,弄清楚电脑的秘密。
然后,想办法变强。
强到没人能随意决定我的生死。
我收起电脑,蓝光慢慢暗下去,热度也退了。它又变回那块沉默的废铁,躺在我怀里。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恐惧还在,但多了点别的。
决心。
或者,叫野心。
我从屋顶爬下来,落地时轻飘飘的,没发出声音。回到屋里,躺回通铺上,旁边的小虎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见,小虎。
明天见,张管事。
我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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