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夜禁地行

黄昏时分，水井边围满了人。

我提着木桶，排在队伍末尾。胳膊上的鞭伤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我必须来打水，晚上要洗漱，明天还得干活。

小虎排在我前面两个位置。

他正跟旁边一个杂役说笑，声音很大，讲的是昨天张管事打我的事。他模仿我挨打时的样子，弓着腰，缩着脖子，嘴里还“哎哟哎哟”叫。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井口。水面映着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血。

轮到我时，小虎正好打完水转身。他抱着木桶，故意往我这边挤了挤。我没躲，任由他撞上我的肩膀。

“哎呀，对不住啊辰哥。”小虎笑嘻嘻地说，眼睛里却没半点歉意。

我点点头，没说话，弯腰把木桶放进井里。

绳子往下放，轱辘吱呀吱呀响。我盯着井水，脑子里却在想昨晚的事——小虎和那个陌生人的低语，那句“留着是个麻烦”。

水桶满了。

我用力往上拉，手臂的肌肉绷紧，伤口被扯得生疼。拉到井沿时，我故意手一滑。

哗啦——

大半桶水全泼了出去，正好浇在小虎脚上。

“你干什么？！”小虎跳起来，裤腿和鞋子全湿了。

周围人看过来。

“手滑了。”我平静地说，把剩下的半桶水倒进自己的木桶里，“对不住。”

小虎脸色涨红，想发火，但看了看周围，又忍住了。他狠狠瞪我一眼，抱着自己的水桶走了，湿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我提着半桶水，转身要走。

却看见阿青站在不远处。

她靠着柴房的墙，手里捏着根草叶，正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在黄昏的光里，像两颗黑葡萄。

我们的目光对上。

她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柴房后面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声。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我故意泼水，看见了我挑衅小虎。那个眼神，意味深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深吸口气，提着水往回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回到住处，我把水倒进盆里。其他杂役陆续回来了，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抱怨今天的活太重，有人炫耀自己从厨房偷了块肉。

小虎坐在最里面的铺位上，正脱湿鞋子。他看见我进来，眼神阴了阴，但没再说什么。

我躺到自己的草席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张管事今晚可能会出去——昨晚他就是子时离开的。小虎被我弄湿了鞋子，晚上应该会早点睡，不会盯着我。

至于阿青……

我想起她的眼神，心里没底。但她既然没当场揭穿我，说明至少暂时不会坏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斑。

我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硬物。

它还在发热。

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我把它掏出来，借着月光看。

还是那块破铁片的样子，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痕。但裂痕深处，那些蓝色的光点比昨晚更亮了，像萤火虫被困在里面，拼命想飞出来。

我把它放在月光照到的地方。

蓝光微微增强。

果然，跟月光有关。

我把它收起来，翻个身，假装睡觉。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

我数着时间。

一更，二更……

等到三更梆子响过，我悄悄爬起来。

动作很轻，像猫。草席没发出声音，我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屋子里的人都睡死了，小虎的铺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缝。

月光洒进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守夜的杂役靠在井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溜出去，贴着墙根走。

夜里的树林很暗，树枝像鬼爪一样伸着。我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脚下没枯枝才踩实。

前世在野外露营的经验派上了用场。

我尽量走在阴影里，避开月光直射的地方。遇到开阔地，就蹲下来观察一会儿，确认没人再快速通过。

怀里的铁片越来越热。

像揣了块烙铁。

我把它掏出来，发现蓝光已经亮到肉眼可见的程度。那些裂痕里的光点连成了线，像电路板上的导线。

它在指引方向。

我顺着它发热最强的方向走，穿过树林，来到一片乱石坡。

这里已经是后山外围了。

月光照在石头上，白森森的。风很大，吹得树梢呜呜响，像女人在哭。

我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看。

前面有条小路，蜿蜒着往山里去。路口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但太远看不清。

应该就是后山入口。

但那里有人守着。

两个穿灰衣的弟子，抱着剑，靠在木牌旁边。他们没睡觉，但也在打哈欠，显然守夜很无聊。

我缩回石头后面。

硬闯肯定不行。

得绕路。

我观察地形。右边是陡坡，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左边是悬崖，深不见底。只能从陡坡那边想办法。

我把铁片塞回怀里，开始爬。

陡坡很滑，全是碎石。我手脚并用，抓住能抓的一切——树根，藤蔓，凸起的石头。刺划破了手，血渗出来，但我顾不上。

爬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终于绕过了那个路口。

我翻过坡顶，滚进一片草丛里。

喘口气，抬头看。

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树木更高大，更茂密。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叶子混着某种香料。月光被树冠挡住，只有零星的光斑洒下来。

这里灵气更浓。

我能感觉到——不是用身体，是用怀里的铁片。它烫得吓人，像要烧起来。

我继续往里走。

越走越深。

树木渐渐变了样子。有的树干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有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地上开始出现白色的蘑菇，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我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继续走。

前面出现一片乱石林。

巨石林立，有的像柱子，有的像墓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我小心地走进石林。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声音。但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脚底一硌。

低头看。

是一块埋了一半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符文，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大概轮廓。我蹲下来，用手擦掉上面的苔藓。

符文是红色的，像用血写的。

我正想仔细看，脚底的石板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萤火一闪。

但就是这一闪，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波动，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糟了。

触发警报了。

我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石林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心里警铃大作——前世玩游戏的经验告诉我，这种机关不会没有后续。

果然，几息之后，远处传来破空声。

有人来了。

我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

两道黑影从石林外掠进来，速度快得像鬼魅。他们停在刚才我站的地方，四处张望。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我看清了。

前面那个，身材粗壮，穿着杂役管事的衣服——是张管事。

后面那个，全身裹在黑袍里，脸被兜帽遮住，看不清长相。但黑袍的衣角，绣着一个标志。

那标志很特别。

像一只扭曲的眼睛，瞳孔是空的，周围缠绕着荆棘。

我死死盯着，把那个图案刻进脑子里。

张管事蹲下来，检查那块石板。他用手摸了摸符文，脸色难看。

“有人触发了。”他压低声音说。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我藏身的巨石，停顿了一瞬。

我心跳几乎停止。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

“可能是野兽。”黑袍人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这符咒太旧了，灵敏度太高。”

“但愿如此。”张管事站起来，“但最近还是小心点。那东西快醒了，不能出岔子。”

“放心。”黑袍人冷笑，“等封印一开，别说凌家，整个东域都是我们的。”

张管事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离开。黑袍人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石林深处。

我等了很久。

等到心跳平复，等到确认他们不会回来，才从巨石后面走出来。

后背全是冷汗。

我走到刚才他们站的地方，蹲下来看那块石板。

符文已经黯淡了，但还能看出轮廓。我又看了看周围，发现不只是这块石板——整片石林的地面，每隔几步就有一块类似的石板，组成一个巨大的图案。

像是某种阵法。

我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铁片烫得我胸口发疼，但我没停下。它指引的方向，就在石林深处。

穿过石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树。

那树真大，十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是黑色的，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洒在树干上。

我走过去，仰头看。

树干的某个位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不是树皮本身的光，是树皮下面透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

树皮很粗糙，但那个发光的位置，触感不太一样——更光滑，像打磨过。

我用力按了按。

没反应。

我又试了试旁边，还是没反应。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怀里的铁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我把它掏出来。

它已经不再是铁片的样子了——那些蓝色的光点从裂痕里涌出来，在表面流淌，像液体。整块铁片变得半透明，里面的结构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图案。

由无数光点、光线、光面组成，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它从我手里飘起来。

悬浮在半空，慢慢飘向古树。

我跟着它走。

它停在树干那个发光的位置，然后，蓝光大盛。

不是微弱的光，是刺眼的光，像一颗小太阳炸开。我下意识闭眼，但强光还是透过眼皮，刺得眼睛生疼。

光芒持续了几息，然后渐渐减弱。

我睁开眼。

看见古树的树皮，正在剥落。

不是自然剥落，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树皮一片片掉下来，露出下面光滑的表面。

那不是木头。

是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和图案，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树干。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流动，像活的一样。

我走近看。

石壁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图案由无数线条交织而成，复杂到看一眼就头晕。

但图案的右下角，缺了一块。

缺口的形状，很熟悉。

我低头看手里的铁片——不，现在已经不能叫铁片了。它表面的蓝光组成一个立体的图案，正是那个圆形图案的缩小版。

而它本身的形状……

我把它举起来，对准石壁上的缺口。

严丝合缝。

铁片的边缘，和缺口的边缘，完全吻合。就像一把钥匙，对应一把锁。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这到底是什么？

法器？钥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为什么会在我身上？原主凌辰，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出公子，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月光照在石壁上，符文缓缓流动。

我伸出手，想去摸那些符文。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不止一个人。

我猛地回头，看向石林方向。

月光下，几道黑影正在快速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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