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临时住所,比杂役院好太多了。
我坐在木床上,伸手摸了摸床板。是实木的,不是那种草垫子铺在土炕上。被子也厚实,虽然布料粗糙,但干净,没有霉味。
屋子不大,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开了扇小窗,糊着窗纸。傍晚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亮斑里,灰尘慢慢飘着,像细小的金粉。
我盯着那些灰尘看。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事——李执事审问,张管事暴露,最后那场短暂的交手。张管事被押走时看我的眼神,像毒蛇,冷得刺骨。
“封印要开了。”
他说这句话时的口型,我闭着眼都能看见。
什么意思?什么封印?后山那个?阿青也提过封印……难道张管事和那些黑衣人,是想破坏封印?放什么东西出来?
我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坐直,手悄悄按在怀里——那里藏着破铁片,还有剩下的月光草碎叶。
门被推开了。
李执事走进来。他没穿执事袍,换了一身灰布常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修士。但那种压迫感还在,像山一样沉。
“凌辰。”他开口。
“弟子在。”我站起来,想行礼。
“坐着吧。”李执事摆摆手,自己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他打量了我几眼,目光落在我嘴角——那里还有血渍,没擦干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疗伤丹药。”李执事说,“一日一粒,连服三日。你经脉有伤,别拖。”
我看着那瓷瓶。
白瓷的,瓶口塞着红布。很普通的外门丹药瓶,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谢执事。”我说,声音有点哑。
李执事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哒,哒,哒。节奏很稳,但每一下都敲在我心上。
“张铁的事,还没完。”李执事忽然说,“他背后有人。黑磷粉,邪功,昨夜去后山……这些都不是一个杂役管事该有的。”
他顿了顿,看向我。
“你昨晚,为什么上屋顶?”
来了。
我手心开始冒汗。这个问题迟早要问,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睡不着。”我说,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弟子初来乍到,心里不踏实。屋顶高,能看清院子,觉得……安全些。”
半真半假。
睡不着是真的,心里不踏实也是真的。但上屋顶的真正原因,是破铁片在月光下发烫,我想看个究竟。
李执事盯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井,看不出情绪。就那么盯着,足足盯了十几息。我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和他对视,不躲闪。
终于,他移开目光。
“你修炼的功法,有点意思。”李执事说,语气很平淡,“张铁那一掌,虽然没用全力,但也不是炼气一层的弟子能接住的。你不仅接了,还伤了他。”
我心里一紧。
“弟子……侥幸。”我说。
“侥幸?”李执事笑了,笑得很淡,“经脉里那股力量,阴寒中带着星芒,不是青云宗的路子。也不是常见的邪功。哪儿来的?”
问到这个份上,我知道瞒不住了。
但也不能全说。
“弟子……偶然所得。”我低头说,“在后山捡到一本残卷,就照着练了。不知来历,也不知名字。”
这是我能想到最稳妥的说法。
残卷,捡的,不知来历——就算追究起来,也顶多算个机缘,不算大罪。毕竟修炼界里,捡到前辈遗泽的事不少见。
李执事又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黄昏的光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后,外门有杂役升格考核。”李执事忽然说,声音很轻,“你若背景清白,实力够,可以试试。”
我猛地抬头。
杂役升外门——这是所有杂役的梦想。一旦成了外门弟子,就有月例,有功法,有师父指点,和杂役是天壤之别。
“弟子……有机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看你表现。”李执事转过身,“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别乱跑,尤其是后山。张铁的事,宗门会查。你若是清白的,自然无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是让我发现你有问题……”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白。
我低下头:“弟子明白。”
李执事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我坐在床上,好久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丹药,考核,李执事的警告,还有张管事那句话。
封印要开了。
我深吸口气,甩甩头。现在想这些没用,得先疗伤,提升实力。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有实力才有说话的资格。
我拿起桌上的瓷瓶。
拔开红布塞子,倒出一粒丹药。黄豆大小,淡青色,表面有细密的丹纹。闻了闻,有股草木清香,夹杂着淡淡的灵气。
是好东西。
我没急着吃。先把怀里藏的月光草碎叶拿出来——只剩下五六片了,边缘已经发黄,但月华之力还没散尽。
得趁今晚炼化。
我把丹药含在嘴里,没咽。盘腿坐好,闭眼,开始运转《九转碎星诀》。
第一层功法,这些天我已经练熟了。意念沉入丹田,那缕星力像条小蛇,盘踞在气海深处。很细,但很亮,泛着淡淡的蓝光。
我引导星力,顺着经脉走。
先从任脉起,过膻中,下丹田,再走督脉,上命门,过玉枕,到百会。一个小周天,走得很慢。
丹药在嘴里化开。
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暖流,渗入经脉。所过之处,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张管事留下的黑气,被药力一点点逼出来。
我继续运转。
第二圈,第三圈……星力在壮大。每走一圈,就粗壮一分。月光草的碎叶在我手心发烫,月华之力被星力牵引,丝丝缕缕钻进体内。
很奇妙的感觉。
星力是冷的,像寒夜的星光。月华也是冷的,但更柔和,像水。两股力量在经脉里交汇,不但不冲突,反而互相滋养。
我沉浸在修炼里。
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整个世界只剩下经脉里流动的力量,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星图——每次运转功法,脑子里都会浮现一片星空,星星点点,排列成某种玄奥的图案。
不知过了多久。
我忽然感觉丹田一震。
那缕星力,原本只有头发丝粗细,此刻猛地膨胀,变成筷子般粗壮。颜色也更深了,从淡蓝变成湛蓝,光芒更盛。
炼气一层,巅峰。
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浊气是灰黑色的,带着腥味——那是最后一点黑气,被彻底逼出来了。
身上全是汗。
衣服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但精神却出奇的好,眼睛看东西更清楚,耳朵听到的声音也更细微。窗外虫鸣,风吹树叶,甚至远处其他弟子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修炼的好处。
我低头看手里的月光草碎叶——已经变成灰白色,一捏就碎。月华之力被吸干了。
值了。
我正想起身换件衣服,怀里突然一烫。
是破铁片。
烫得厉害,像烧红的炭。我赶紧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铁片在月光下发着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蓝光,而是炽烈的,像个小太阳。
光芒越来越盛。
我下意识想把它扔出去,但手却不听使唤,紧紧握着。铁片在掌心震动,频率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低鸣。
然后,它自己飘起来了。
悬在半空,离我手掌三寸高。蓝光从裂痕里涌出来,像水,流淌,交织,最后在面前铺开——形成一片光幕。
光幕不大,就一尺见方。
但很清晰。
上面有图案,有文字。图案是地图,残缺的,很多地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文字更破碎,断断续续,像被撕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纸。
我瞪大眼睛看。
光幕左上角,有几个大字,但缺笔少画。我仔细辨认,勉强认出:“镇……妖……塔……”
镇妖塔?
心跳猛地加速。我继续往下看。
地图中央,画着一座塔。很高,塔尖刺破云层。塔身分九层,每层都有窗户,但窗户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塔旁边有标注,字更小。
“……钥……匙……传承……补全……于……塔顶……”
钥匙?传承补全在塔顶?
我脑子里飞快转。破铁片是钥匙?还是钥匙的一部分?《九转碎星诀》是残缺的,补全的方法在塔顶?
那塔在哪儿?
我盯着地图看。地图很抽象,只有山脉、河流的简略线条。但有一处,我认得——后山。地图右下角那片连绵的山脉,轮廓和青云宗后山一模一样。
塔,在后山里?
不对,后山我去过,没看见塔。除非……在更深处,禁地的核心区。
光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地图边缘,有个符号亮起来。我定睛一看,呼吸差点停住——那符号,和古树阵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六边形,内部有复杂的纹路,像雪花,又像星图。
符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淡,但勉强能看清:“血祭……勿近……”
血祭?
什么意思?用血祭祀?祭祀谁?为什么勿近?
我正想仔细看,光幕又闪烁几下,然后啪地一声,消散了。蓝光缩回铁片里,铁片从半空掉下来,落在我手心。
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恢复正常。
我握着铁片,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团——镇妖塔,钥匙,传承补全,血祭……这些词像钉子,一根根砸进心里。
窗户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的声音,像风吹。但我现在耳力敏锐,听得清清楚楚——不是风,是指甲刮过窗纸的声音。
我猛地转头。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瘦瘦的,个子不高,长发披肩。
是阿青。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没开门,隔着窗纸,低声问:“谁?”
“我。”阿青的声音传进来,很轻,像耳语,“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
但想到刚才光幕上的内容,还是把门打开了。阿青闪身进来,动作快得像鬼魅,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反手关上门,目光落在我手上——我还握着破铁片。
“看来‘钥匙’快醒了。”阿青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里一凛。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问。
“知道一点。”阿青走到桌边,坐下。她今天穿了身深绿色的衣服,头发用木簪绾着,看起来和普通外门女弟子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她不是人。
“这是什么钥匙?”我追问。
“镇妖塔的钥匙。”阿青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光,“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完整的钥匙,应该有三块。”
三块?
我低头看手里的铁片。边缘确实不平整,像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另外两块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阿青摇头,“可能在后山,可能在别处,也可能……已经毁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手里这块,是核心。没有它,另外两块也没用。”
我消化着这些话。
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理不清。但有一点明确了——这破铁片,真的不简单。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说我身上有‘祂’的味道,‘祂’是谁?镇妖塔里的东西?”
阿青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尖微微发青——那是妖族的特征。
“塔里关着的,是我族先祖。”阿青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三百年前,青云宗祖师联手其他宗门,把我族先祖镇压在塔里。理由是……为祸人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情绪在翻涌。
“但我族记载里,先祖从未害过人。那次镇压,是阴谋。青云宗想要我族守护的‘月华灵脉’,才编造罪名,强行动手。”
我听得心惊。
宗门秘辛,正邪之争,这种事历来说不清。但阿青的语气,不像撒谎。
“你想要我打开塔,救你先祖出来?”我问。
“不。”阿青摇头,“塔不能开。至少现在不能。”
我一愣。
“为什么?”
“封印松动了。”阿青说,语气沉重,“不是自然松动,是人为。有人想打开塔,但不是为了救先祖,是为了别的。”
“别的?”我追问,“为了什么?”
阿青没直接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塔里除了我族先祖,还关着别的东西。”阿青说,“更危险的东西。当年先祖被镇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看守它。”
她转过身,看着我。
“张铁那些人,想打开塔,放出那个东西。他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那东西一旦出来,不止青云宗,整个东域都会遭殃。”
我忽然想起张管事那句话。
封印要开了。
“所以你要阻止他们?”我问。
“对。”阿青点头,“但我一个人不够。塔的封印需要钥匙才能完全打开,而钥匙认主了——它选了你。”
她指向我手里的铁片。
“现在,你和我是同一条船上的。要么,我们一起阻止他们,加固封印。要么,等塔开了,大家一起死。”
话说得很直白。
我握紧铁片,铁片边缘硌得手心生疼。脑子里飞快权衡——信阿青,还是不信?帮她,还是另想办法?
但好像,没得选。
李执事让我别去后山,但我必须去。传承要补全,得去塔顶。塔要开,我也得去阻止。不管从哪个角度,后山核心区,我都得闯一闯。
“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阿青眼睛亮了一下。
“三日后。”她说,“宗门要组织队伍进后山调查,那是机会。趁他们吸引注意力,我们走另一条路,直接去核心区。”
“另一条路?”我问,“你知道路?”
“知道一点。”阿青说,“我族先祖当年就是从那条路进山的。但三百年过去,路可能已经变了,也可能……有别的危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怕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笑了。
怕?当然怕。但我更怕一辈子当杂役,更怕传承残缺,更怕莫名其妙死在这鬼地方。
“三日后,什么时候,在哪儿碰头?”我问。
阿青也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子时,后山西侧,断崖下。”她说,“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推开窗户,像片叶子一样飘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好窗,回到床上坐下。
手里还握着铁片。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裂痕里的蓝光已经彻底暗下去了,现在就是块普通的破铁。
但我知道,它不普通。
镇妖塔的钥匙,传承补全的线索,还有阿青族群的恩怨……全系在这块铁片上。
我把铁片贴身收好,躺下。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光幕上的地图,塔的轮廓,还有“血祭勿近”那四个字。
血祭……
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明白,但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好事。非常不好。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得养伤,修炼,为三日后的行动做准备。不管前面是什么,总得走下去。
夜还长。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道银线。我盯着那道银线,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塔顶,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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