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塔前抉择

天快亮了。

东边山头泛着鱼肚白，一丝丝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山谷里还是暗的，雾气很浓，湿漉漉的，挂在草叶上，一碰就往下滴水。

我跟在阿青后面。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我跟得有点吃力，经脉还在疼，昨晚的伤没好透。但不敢停，怕跟丢了。

怀里，破铁片一直在发烫。

越来越烫。

像块烧红的炭，贴着胸口。我咬着牙忍着，手按在衣服外面，能感觉到它在震动。有节奏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快。

它在指路。

阿青说对了——这玩意儿真是钥匙。离目标越近，反应就越强。

我们沿着山谷往深处走。

路越来越难走。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脚下是乱石，大大小小，棱角锋利。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

阿青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等我爬起来。

“快到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我喘着气，抬头往前看。

前面是山谷尽头，石壁在这里合拢，形成一个死胡同。藤蔓从上面垂下来，密密麻麻，像绿色的帘子，把石壁遮得严严实实。

但破铁片的震动，就指向这里。

阿青走过去，伸手拨开藤蔓。

藤蔓很厚，上面长着倒刺。她手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但她没在意。用力扯开一大片，露出后面的石壁。

我凑过去看。

石壁是青黑色的，上面有刻痕。很深的刻痕，线条粗犷，歪歪扭扭，像是用蛮力凿出来的。刻的是一个图案——圆形的，中间有复杂的纹路。

这图案，我见过。

在破铁片上。

那些裂痕，那些纹路，和石壁上的图案，完全吻合。

“就是这儿。”阿青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她退开两步，让我看清楚。

我盯着石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石头很凉，刻痕很深，指尖能感觉到凹凸。顺着刻痕摸，摸到中间，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凹槽。

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

我心跳快了起来。

从怀里掏出破铁片，对着凹槽比了比。

大小，形状，一模一样。

“放进去。”阿青在我身后说。

我没动。

手停在半空，攥着破铁片，攥得很紧。铁片在手里发烫，烫得掌心出汗。我看着那个凹槽，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古树阵图，血祭的提示，张管事临死前的话……

“怎么了？”阿青问。

“不对劲。”我低声说。

“什么不对劲？”

“你看这儿。”我指着凹槽下方。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沟。从凹槽底部延伸出来，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石壁底部。沟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沟里，有暗红色的痕迹。

像是干涸的血。

“这叫血槽。”我说，声音有点干，“我以前……在书里见过。有些古老的机关，需要血来激活。”

阿青沉默了。

她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那条血槽。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怕了？”她问。

“不是怕。”我摇头，“是想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需要血，对吧？”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的血。”

阿青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山谷里很安静。

雾在慢慢散开，天光一点点透进来。能看见远处的树，近处的草，还有石壁上那些青苔。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在山谷里回响。

但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口。

“为什么是我？”我问。

阿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手还在流血，但她没管，任由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因为你身上有星力。”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塔里封印的东西，对星力有反应。只有用星力之血做引子，门才会开。”

“那钥匙呢？”我举起破铁片，“这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钥匙是钥匙，引子是引子。”阿青说，“缺一不可。钥匙开门，引子告诉门里的东西——来的是自己人，不是敌人。”

自己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问，“塔里封印的到底是什么？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阿青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石壁。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在晨光里显得单薄。但站得很直，像根竹子，风再大也吹不弯。

“塔里封印的，是我一族的仇敌。”她缓缓开口，“很多很多年前，我族的先祖，就是被它囚禁在这里的。一代又一代，我们想救先祖出来，但进不去。塔门只有用钥匙和星力之血才能开。”

她顿了顿。

“钥匙，很久以前就遗失了。至于星力之血……”她回头看我一眼，“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这一切——她接近我，帮我，救我，都是因为我的血？

因为我能打开这座塔？

“你骗我。”我说，声音有点抖。

“没骗你。”阿青摇头，“只是没告诉你全部。塔里确实有传承，对你也有好处。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救先祖。”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答应吗？”阿青反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会。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要放血，要冒险，要进这种鬼地方，我肯定不会答应。我只会想方设法躲得远远的，继续当我的杂役，苟且偷生。

阿青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有点苦涩。

“你看。”她说，“所以不能说。我只能等，等你足够强，等你足够想变强，等到你愿意为了传承冒险的时候，再告诉你真相。”

我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比不过心里的疼。

我以为她是朋友，是盟友，是可以信任的人。结果呢？结果我只是个工具，是个引子，是个开门的钥匙。

“需要多少血？”我问，声音冷了下来。

“不多。”阿青说，“一点点就行。抹在血槽里，让塔感应到星力的气息，门就会开。不会伤到你。”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去。你找你的传承，我救我的先祖。各取所需。”

她说得很轻松。

好像这一切都很简单，很自然。

但我总觉得不对。

塔门上刻着“血祭勿近”，张管事临死前说“封印要开了”，还有阿青眼神里那种压抑的狂热——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让我背脊发凉。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阿青转过身，正对着我。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特别亮。瞳孔深处，那抹金色在流转，像熔化的金子，美丽，但危险。

“你不会拒绝的。”她说，语气很肯定，“你已经走到这儿了，传承就在门后。你舍得放弃吗？”

我喉咙发干。

她说对了。

我不舍得。

破铁片的震动越来越强，它在催促我，在渴望。我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在呼唤它，也在呼唤我。那是力量，是变强的机会，是我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

我太需要它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人踩在脚下，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着——我需要力量。

哪怕要冒险，哪怕要流血。

“好。”我说，声音很哑，“我答应你。”

阿青眼睛亮了一下。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我也听到了。

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正在快速接近。

阿青猛地回头，看向来路。

我也看过去。

雾还没散尽，看不清楚人，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快速移动。速度很快，比普通人快得多，而且脚步很稳，是练家子。

“有人来了。”阿青压低声音。

“谁？”

“不知道。”她摇头，“但来者不善。”

我们俩同时往后退，退到石壁前，背靠着石壁。我手里攥着破铁片，阿青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刀柄露出来一小截。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雾里走出三个人。

穿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眼睛。衣服很贴身，是夜行衣的款式，但料子很好，在晨光里泛着暗光。三个人，呈品字形站位，前面一个，后面两个。

前面那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他走到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我们。目光先落在阿青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我身上，最后落在我手里的破铁片上。

“找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心里一沉。

这些人，是冲着破铁片来的。

“你们是谁？”阿青冷声问。

高个子没理她，而是看向我。

“小子，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他说，“饶你不死。”

我没动，也没说话。

脑子飞快转。

这些人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怎么知道破铁片是钥匙？难道他们一直在跟踪？还是说……张管事那边泄露了消息？

“不交？”高个子冷笑，“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后面两个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朝我们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很快，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显然是高手。

我握紧破铁片，手心里全是汗。

阿青已经拔出了短刀。

刀身很窄，刀刃泛着蓝光，一看就不是凡品。她横刀在胸前，眼神凌厉，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小子，最后问你一次。”高个子说，“交，还是不交？”

我深吸了口气。

看向阿青。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催促，还有一丝……歉意？

“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低声说。

“我知道。”阿青说。

“所以？”

“所以只能打。”她说，“你拖住后面那两个，我对付前面这个。”

“前面这个……”我看向高个子，“他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阿青说得很平静。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筑基初期。

我才炼气一层巅峰，差了两个大境界。这怎么打？拿命打都不够。

但没时间犹豫了。

后面两个人已经逼近，离我们不到五步。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一个是短剑，一个是铁尺，寒光闪闪。

阿青动了。

她像道影子，瞬间窜出去，短刀直刺高个子咽喉。速度太快，我只看见蓝光一闪，刀尖已经到了对方面前。

高个子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抬手就是一掌。

掌风呼啸，带着黑气。

邪功。

我心里一紧，但顾不上细看，因为后面两个人已经扑过来了。

短剑刺向我胸口。

我侧身躲开，铁片握在手里当武器，狠狠砸向对方手腕。那人反应很快，短剑一转，削向我手腕。

我赶紧收手，同时抬腿踹他小腹。

他后退一步躲开，但另一个人从侧面攻来，铁尺横扫我腰间。

我狼狈地翻滚躲开，铁尺擦着衣服过去，带起一阵风。衣服被划破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不行。

完全不是对手。

这两个人都是炼气后期，修为比我高太多。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勉强躲闪。

另一边，阿青和高个子打得激烈。

短刀和手掌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阿青身法灵活，刀法诡异，每一刀都刁钻狠毒。但高个子修为太高，掌力浑厚，黑气弥漫，逼得阿青节节后退。

这样下去，我们俩都得死。

我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趁着躲开铁尺的瞬间，我猛地冲向石壁。后面两人紧追不舍，短剑和铁尺同时刺向我后背。

我不管了。

赌一把。

冲到石壁前，破铁片按向凹槽。

咔嚓一声。

严丝合缝。

铁片嵌进去了，完美契合。下一秒，我抬起手，用牙齿咬破食指。血涌出来，我按向血槽。

“住手！”高个子怒吼。

但已经晚了。

血抹在血槽里的瞬间，整个石壁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剧烈的，山崩地裂般的震动。石壁上的刻痕开始发光，红光，像血一样红。光从刻痕里溢出来，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山谷。

凹槽里的破铁片，也在发光。

蓝光。

两种光交织在一起，红蓝相间，诡异又美丽。

石壁中间，裂开一道缝。

不是裂缝，是门缝。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朽的味道。

吸力。

强大的吸力从门内传来。

像只无形的手，抓住我们，往门里拖。我站不稳，被吸得往前踉跄。阿青也是，她拼命想稳住身形，但吸力太强，根本抵抗不了。

后面那三个人更惨。

他们离门更近，吸力对他们更强。高个子怒吼着，双掌拍向地面，想借力后退。但没用，整个人被拖着往门里滑。

短剑和铁尺那两人更是不堪，直接被吸得飞起来，尖叫着摔进门内的黑暗里。

“抓紧！”阿青大喊。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也反手抓住她。

但吸力太强了，我们的手一点点滑开。指甲抠进彼此的皮肉里，血渗出来，混在一起。

终于，彻底分开。

我被吸进门里，身体在空中翻滚，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耳边呼啸的风。最后一眼，看见阿青也被吸了进来，还有那个高个子，他满脸惊恐，拼命想往外爬，但无济于事。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就在我以为要摔死的时候，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苍老的，疲惫的，像从远古传来。

“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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