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凌晨两点的意外访客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约莫二十出头，马尾辫有些松散，额前的刘海被汗黏在皮肤上。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上面别满了各种徽章——有动漫人物，有“反对北约”字样，还有几个褪色的校徽。

陈屿的大脑飞速检索。

搜索条件：女性，20-25岁，碎花裙，帆布包，2002年。

搜索结果：零。

“你谁？”他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太生硬，补了句，“我是说……找谁？”

女孩没回答，径直从他身边挤进屋里，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她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热死了。”她抹了把汗，“你这儿有水吗？”

陈屿还僵在门口，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姑娘脑子没问题吧？第二反应：等等，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第三反应：我该报警吗？

但在2002年，他连手机都没有。

“你到底是谁？”他关上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威严一点。可惜这具22岁的身体嗓音还没完全褪去青涩，威严感大打折扣。

女孩已经自己在屋里转了一圈。她打开冰箱——空的。掀开水壶——空的。最后在窗台上找到半瓶不知什么时候的矿泉水，晃了晃，拧开就喝。

“喂，那水可能过期了！”陈屿阻止不及。

“没事儿，死不了。”她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我是林晚晴。《金陵晚报》实习记者。你呢，陈屿，北大计算机系2002届毕业生，昨天刚来南京，今天面试了三家公司，都没成。”

陈屿后背发凉：“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林晚晴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别紧张。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凌晨两点半路过？”

“记者嘛，作息比较自由。”她眨眨眼，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问你几个问题哈。第一，你今天面试的时候，是不是跟第三家公司的人说，2008年会有3G牌照？”

陈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第二，你是不是还提到了‘智能手机’和‘微服务架构’？这些词儿，我查了一晚上资料，国内几乎没人用。”

“第三。”她合上笔记本，直视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老旧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像在倒数。

陈屿的大脑进入超频模式。所有可能性在眼前闪过：她是国安局的？未来穿越者同行？精神病人？或者……最可怕的一种——她是真实的、敏锐的、2002年的普通人，只是碰巧撞见了他的异常。

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书上看来的。”

“哪本书？”

“……《科幻世界》。”

“具体哪一期？”

“忘了。”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我懂你”的笑。

“行吧，不想说就算了。”她站起来，“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这个样子，在南京混不下去。”

“什么意思？”

“太超前了。”她走到电脑前，敲了敲那台ThinkPad，“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跟这个时代不兼容。就像你想在DOS系统里跑Windows XP，会蓝屏的。”

这话说得太准，准得陈屿哑口无言。

“那我该怎么办？”

“降级。”林晚晴说得干脆利落，“把你的知识体系，降到2002年的版本。比如——”她指着电脑，“别说什么云计算，就说‘把东西放网上’。别说人工智能，就说‘让电脑聪明点儿’。别说算法优化，就说‘这么弄更快’。”

陈屿愣住：“这不是……欺骗吗？”

“这叫翻译。”她纠正道，“把未来语言翻译成现在能听懂的话。不然你等着被送进精神病院吧。”

说完，她背起帆布包：“走了。馄饨钱我放桌上了。”

“什么馄饨钱？”

“刚才在楼下吃的那碗啊。老板娘说你刚来南京不容易，让我照顾照顾你。”林晚晴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明天早上八点，珠江路雄狮电子城门口，我带你去见个人。别迟到。”

门关上了。

陈屿站在原地，花了三分钟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然后他走到桌前，果然看见两张五毛纸币，压在一张纸条上。

纸条上写着：“降级生存指南第一条：在南京，一碗馄饨可以买到一个朋友。 PS：你该洗头了。”

他摸了摸头发。确实，油得能炒菜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陈屿站在雄狮电子城门口。

他特意洗了头，换了件相对干净的T恤，但还是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2002年的珠江路，是南京的“中关村”，也是草根技术人员的江湖。街道两边全是电脑店，招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装机、维修、耗材、光盘。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塑料和灰尘的味道。

穿着各色T恤的年轻人在店门口吆喝：

“老板配电脑吗？最新的奔腾4！”

“游戏碟要吗？《仙剑奇侠传2》刚到的！”

“鼠标键盘便宜卖了啊！”

一个瘦高个凑到陈屿面前：“兄弟，买碟吗？日本最新动作片，打码的，但是……”他压低声音，“能看到关键帧！”

陈屿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瘦高个推开了。

“滚蛋，这是我的人。”

林晚晴出现了。今天她换了打扮——牛仔裤，黑色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肩上还是那个帆布包。

“跟我来。”她拽着陈屿的袖子，挤进人群。

“我们去见谁？”

“赵大鹏。珠江路最有意思的人。”

他们在电子城最深处的一家店铺前停下。招牌很朴素：“大鹏电脑维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兼营武术教学”。

店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垃圾：显示器壳、主板、电源线、光驱，像一座科技废品山。山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光头，穿白色汗衫，正拿着电烙铁修东西。

他抬头看见林晚晴，咧嘴笑了：“哟，小林记者。今天又带什么稀奇玩意儿来了？”

“鹏哥，给你介绍个人。”林晚晴把陈屿往前一推，“陈屿，北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刚来南京。”

赵大鹏放下电烙铁，上下打量陈屿：“北大？牛逼啊。会修电脑吗？”

“……会。”

“那好。”赵大鹏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台显示器，“这个，开机没反应。给你十分钟。”

陈屿接过显示器，本能地想找电源测试仪。环顾四周，只有螺丝刀、电烙铁、万用表这些最基础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林晚晴的话——降级。

“鹏哥，有电笔吗？”

“有。”赵大鹏递过来。

陈屿插电，开机，没反应。他拆开后盖——动作有些生疏，毕竟2023年他连手机都懒得自己拆。

内部结构很简单。他检查保险丝，好的。检查电容，发现一个顶部鼓包。

“这个电容坏了。”他说。

“能修吗？”

“得换一个。”

赵大鹏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电容：“自己找。”

陈屿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参数差不多的。焊接时手有点抖——他上次用电烙铁还是大学电工实习。

“焊点像狗啃的。”赵大鹏点评，“不过能用。”

接电，开机。显示器亮了，出现蓝天白云的Windows桌面。

赵大鹏点点头：“还行。那这个呢？”他又从脚下拎出一台主机。

“鹏哥，”林晚晴忍不住了，“你当这儿是技术考核啊？”

“就是考核。”赵大鹏点了根烟，“小林，你说这兄弟脑子里的东西超前。那我得看看，他的手跟不跟得上脑子。”

陈屿看向那台主机。灰尘厚得能种菜。

他再次深呼吸，开始拆卸。清灰，检查，发现内存条接触不良。擦金手指，重插，开机——顺利点亮。

第三台是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卡纸。

第四台是鼠标，左键失灵。

第五台是……

“行了行了。”林晚晴拦住赵大鹏，“再修下去，你这儿的库存都要被他清空了。”

赵大鹏大笑，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可以，手不笨。就是太学院派，动作慢。”

“那……我通过考核了？”陈屿问。

“勉强吧。”赵大鹏从柜台底下拿出三瓶汽水，“来，坐下说。”

三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喝着橘子味汽水。

“陈屿，你知道在珠江路混，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赵大鹏问。

“技术？”

“错。”赵大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速度。客户没耐心等你研究原理，他们要的是立刻、马上、现在就好。”

“第二呢？”

“翻译能力。”林晚晴接话，“就像我昨天说的。你得把专业术语翻译成人话。”

赵大鹏点头：“对。比如你不能跟大妈说‘您这电脑是病毒感染的，需要重装系统’。你要说：‘大姨，您这电脑中邪了，我给您做个法，半小时就好。’”

陈屿差点呛到：“做、做法？”

“对，做法。”赵大鹏一脸正经，“开机，插光盘，敲命令，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病毒快快离开你’。大妈看得肃然起敬，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这不是骗人吗？”

“这是服务附加值。”林晚晴纠正，“你提供的不仅是技术，还有情绪价值。珠江路这么多修电脑的，凭什么找你？因为你让客户觉得安心、觉得神奇、觉得这小伙子靠谱。”

陈屿沉默了。他在消化这些“江湖智慧”。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赵大鹏站起来：“走，带你去实践。”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屿经历了职业生涯最魔幻的培训。

场景一：大妈电脑卡顿

大妈：“小伙子，我这电脑慢得像蜗牛！”

陈屿本能反应：“可能是内存不足，或者后台进程太多，我给您优化一下……”

赵大鹏插话：“大姨，您这电脑累了，我给它按摩按摩！”

然后他装模作样地给机箱“按摩”（其实是清灰），重启，电脑果然快了点。

大妈欢天喜地：“真神了！多少钱？”

“二十。”

场景二：学生游戏掉帧

学生：“玩《传奇》老是卡！”

陈屿：“网络延迟太高，可能是带宽不够……”

赵大鹏：“兄弟，你这电脑火力不足，我给你加个‘涡轮增压’！”

他打开机箱，什么都没做，只是重新插拔了下显卡风扇电源线，然后一脸严肃：“好了，现在火力全开。”

学生试了试：“好像……真的顺了点？”

“那当然，五十。”

场景三：老板文件丢失

老板：“我那个财务报表找不到了！急死了！”

陈屿：“可能是误删了，我试试数据恢复……”

赵大鹏按住他，一脸神秘：“老板，您别急。我有个祖传秘方，能‘招魂’。”

他打开命令行，敲了几个命令（其实是搜索隐藏文件），找到了被误移到其他文件夹的文档。

老板目瞪口呆：“这、这是法术？”

“商业机密。一百。”

结束后，三人回到店里。

陈屿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都行？”

“为什么不行？”赵大鹏点烟，“客户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电脑好了。我们得到了报酬。双赢。”

“可是……这不够‘正确’。”

“正确？”林晚晴笑了，“陈屿，我问你，你知道2002年南京的人均月收入多少吗？”

“……不知道。”

“八百块。”她说，“你刚才修的那些问题，如果按‘正确’的方法，要花多少钱？数据恢复软件正版多少钱？硬件检测工具多少钱？客户付得起吗？”

陈屿哑口无言。

“在温饱阶段，效率比正确重要。”赵大鹏吐着烟圈，“等大家都有钱了，你再跟他们讲正确。现在，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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