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个真实问题

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户。

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抱着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厚得像砖头，品牌是“伦飞”——一个陈屿只在历史书里见过的牌子。

“能修吗？”大爷声音沙哑，“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赵大鹏看了看：“这古董，零件都找不到了。”

大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算了。”

“等等。”陈屿开口，“能给我看看吗？”

大爷把电脑递给他。陈屿接过来，很沉。开机，没反应。拆开（螺丝都生锈了），发现硬盘是一种很老的IDE接口。

“硬盘可能坏了。”他说，“但如果是逻辑损坏，也许能读出数据。”

“需要什么？”赵大鹏问。

“一台有IDE接口的电脑，还有……时间。”

赵大鹏从仓库深处翻出一台老台式机：“这个行吗？”

“我试试。”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陈屿完全沉浸在了技术世界里。他忘记了“降级”，忘记了“翻译”，用最原始的方法尝试读取那块老硬盘：跳线设置、BIOS调整、各种数据恢复命令。

林晚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赵大鹏给大爷倒了杯茶：“您坐，这兄弟是高手，让他试试。”

傍晚六点，陈屿终于从硬盘里恢复了部分数据。

他叫大爷过来看。

屏幕上是一些文档和图片。文档是技术图纸，图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的合影，黑白照，已经泛黄。

大爷看着照片，手开始颤抖。

“这是我老伴儿。”他声音哽咽，“三十年前，她带着孩子去外地，路上……出事了。这些图纸是她父亲留下的，我们家就剩这点东西了。”

他转向陈屿：“小伙子，谢谢你。真的……谢谢。”

陈屿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多少钱？”

陈屿看向赵大鹏。赵大鹏摆摆手：“大爷，不收钱。”

“那怎么行……”

“真不收。”赵大鹏说，“您这单，算我们积德。”

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抱着那个铁盒子，像抱着宝贝。

店里安静下来。

“为什么不收钱？”陈屿问。

赵大鹏看着大爷远去的背影：“有些钱，赚了心里不安。再说——”他转向陈屿，“你刚才那样，才对。”

“什么？”

“你修那台电脑的时候，没想怎么‘翻译’，没想怎么忽悠，就想着一件事：把里面的东西救出来。”赵大鹏拍了拍他的肩，“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前面教你的那些，是生存技巧。但技巧之下，得有心。”

林晚晴轻声说：“陈屿，你找到你的‘兼容模式’了。”

晚上，三人去吃了鸭血粉丝汤。

小店拥挤，风扇吱呀呀转着。赵大鹏要了啤酒，给陈屿也倒了一杯。

“说说吧。”赵大鹏碰了碰陈屿的杯子，“你脑子里那些超前的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

陈屿看着杯子里浮起的泡沫：“我说我是从2023年来的，你们信吗？”

林晚晴夹粉丝的手停住了。

赵大鹏盯着他看了五秒，突然大笑：“信！为什么不信？我还在武侠小说里见过穿越呢。”

“你……真的信？”

“我信你说这话时的眼神。”赵大鹏喝了口酒，“那不是撒谎的眼神。那是……孤独的眼神。”

陈屿鼻子一酸。他赶紧低头喝汤。

“所以，”林晚晴缓缓开口，“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一些。”

“能说吗？”

陈屿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最后他说：“2003年春天，会有一种传染病。叫非典。”

赵大鹏和林晚晴对视一眼。

“然后呢？”林晚晴问。

“然后……很多事会改变。但最终会过去。”陈屿说，“我能说的就这么多。说多了，可能会……”

“会改变未来？”林晚晴敏锐地问。

“我不知道。”陈屿诚实地说，“这是我第一次重生，没经验。”

赵大鹏又笑了：“还挺幽默。行，那我不多问。就一条——”他凑近陈屿，“如果需要帮忙，开口。”

回去的路上，林晚晴和陈屿并肩走着。

“你为什么当记者？”陈屿问。

“因为想记录真实。”林晚晴说，“不过实习三个月，我发现真实很难。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比如？”

“比如我上周写了个报道，说珠江路有些店铺卖翻新硬件当新的。结果主编不让发，说影响‘商业环境’。”她踢了一颗石子，“所以我很好奇你。你是另一种真实——来自未来的真实。但你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那你信吗？”

“我信。”她停下脚步，“因为我昨晚查资料时发现一件事——你提到的那些概念，比如‘智能手机’，国外已经有实验室在研究原型了。只是国内几乎没人知道。”

她看着陈屿：“所以你如果不是从未来来的，就是能看到国外最前沿机密资料的天才。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更大？”

陈屿笑了：“第一个。”

“那就对了。”林晚晴也笑了，“所以，陈屿，保护好你的秘密。在合适的时机之前，别说太多。”

“那你为什么凌晨两点来找我？”

“因为……”林晚晴抬头看天，“我那天正好在第三家公司采访，听见了你的面试。我觉得你很奇怪，也很……可怜。像一个人穿着羽绒服在夏天走路，热得不行，又不敢脱。”

这个比喻，精准得可怕。

到了出租屋楼下，林晚晴说：“明天开始，来赵大鹏店里帮忙吧。他那儿缺人，你也需要个地方待。”

“好。”

“还有，”她转身要走，又回头，“你昨晚写的那个俄罗斯方块，我看了。作弊版没意思，原版才好玩。这是不是你想告诉我的？”

陈屿点头。

“明白了。”林晚晴挥挥手，“走了。记得洗头，这次真的油了。”

陈屿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洗头。

然后他打开电脑，想继续写代码。但今天他不想写俄罗斯方块了。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日记程序。加密的。

第一行：“2002年7月3日。我遇到了两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这在前世没有发生。”

第二行：“我开始学习‘降级生存’。这很痛苦，就像让大学教授去教幼儿园。”

第三行：“但今天我帮一个大爷恢复了数据。这是我来这里后，做的第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他正写着，突然听到楼下有吵闹声。

走到窗边，看见几个年轻人在馄饨摊前，围着老板娘大声嚷嚷。其中一个黄毛推了老板娘一把。

陈屿想都没想，冲下楼。

“干什么呢！”他吼了一声，声音比想象中大。

那几个年轻人回头。黄毛打量他：“哟，管闲事儿的？这老太婆占道经营，我们让她挪挪，有问题？”

老板娘脸色发白：“我、我这就收……”

“收什么收！”黄毛踢翻一个凳子，“都说了多少天了，不听是吧？”

陈屿挡在老板娘面前：“有话好好说。”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黄毛伸手要推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哟，这么热闹？”

赵大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手里拎着个扳手，慢悠悠走过来。

黄毛脸色一变：“鹏、鹏哥。”

“认识我啊？”赵大鹏笑，“那认识我手里这东西吗？修电脑用的，不过也能修人。”

“误会，误会！”黄毛连忙说，“我们就是跟老板娘开个玩笑。”

“这玩笑不好笑。”赵大鹏把扳手往桌上一放，“以后这条街，我罩的。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几个年轻人溜得比兔子还快。

老板娘惊魂未定：“大鹏，谢谢你啊……”

“没事儿。”赵大鹏看向陈屿，“你也不错，还敢下来。不过下次别硬刚，先叫我。”

陈屿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心跳还是很快。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时代，危险不仅是说错话被当成疯子，还有这种最原始的、物理层面的危险。而他已经习惯了2023年的文明社会，忘了2002年还有很多野蛮的角落。

他打开日记程序，加了一行：

“降级生存指南补充条款：学会保护自己，包括物理层面。”

正要关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奇怪的窗口。

是一串代码，在自动运行。

陈屿皱眉——这台电脑应该没装任何会弹窗的软件。

他仔细看那串代码。那是一个很简陋的爬虫程序，正在扫描他的文件。

有人在监控他的电脑。

窗外的南京夜色深沉，远处长江的货轮又鸣笛了。这次声音很急促，像在警告什么。

陈屿盯着那个爬虫程序，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知道该怎么反制。很简单，几行代码就能反向追踪。

但他犹豫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开始使用“超前”的技术，在这个2002年的世界。

而一旦开始，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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