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蝴蝶效应初现

两天后，第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老板娘中奖了。

不是大奖，是三等奖，一共五注，每注三百元，总共一千五。

她拿着奖金，跑到店里，非要分给陈屿一半。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陈屿坚决拒绝。

“那不行！没有你的‘指南’，我哪能中啊！”

“那是您自己的运气。”陈屿说，“再说了，您儿子不是要学费吗？都给他。”

老板娘眼泪汪汪的：“陈小哥，你真是好人……这样，以后你来吃馄饨，永远免费！”

“那也不行，您得做生意。”

“那就半价！”老板娘不容分说，“就这么定了！”

等她走后，林晚晴看着陈屿：“你还真帮她中奖了。”

“巧合。”陈屿说，“统计学上，样本量足够大时，任何策略都可能短期‘生效’。但长期来看，还是会回归概率。”

“说人话。”

“她运气好。”

林晚晴笑了：“那你这个‘优化策略’，要不要推广一下？珠江路好多大爷大妈都买彩票。”

“绝对不行。”陈屿严肃地说，“这一次是运气好，下一次呢？如果别人用了没中，会怎么想？会觉得我骗人。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这种事，做多了会被盯上的。”

“你还挺清醒。”赵大鹏从柜台后抬起头，“不过陈屿，你有这本事，为什么不干点正经的？”

“比如？”

“比如……”赵大鹏想了想，“帮人优化优化生意？珠江路这么多店，哪个进货多，哪个卖得快，这不也是数据吗？”

陈屿愣住了。这个思路，他没想到。

2002年，大数据的概念还没出现，但最简单的数据分析——销售统计、库存管理、客户偏好——对这些小店主来说，可能比彩票算法更有用。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得有人愿意让我试。”

“先从我开始吧。”赵大鹏说，“我这儿，每天修什么，卖什么，换什么零件，我自己都糊涂。你帮我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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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屿开始给赵大鹏的店“数字化”。

工具很原始：一个Excel表格，手写记录单，还有一个陈屿自己用VB写的简单录入程序——界面丑得像车祸现场，但能用。

他设计了几个维度：

1. 维修类型（软件/硬件/外设）

2. 常见故障（每个故障都起了外号：“蓝屏死机”叫“阿凡达”，“开不了机”叫“睡美人”）

3. 维修耗时

4. 收费金额

5. 客户类型（学生/上班族/大爷大妈）

赵大鹏一开始觉得麻烦：“记这些干啥？修好给钱不就完了？”

但三天后，他看出门道了。

“哟，这周修得最多的是‘睡美人’啊？”他指着表格，“而且都是学生。”

陈屿分析：“学生宿舍电压不稳，容易烧电源。我们可以进一批廉价电源，作为‘快速解决方案’，收费低，但走量。”

“有点意思。”赵大鹏点头，“还有这个，‘阿凡达’基本都是大爷大妈中的，而且修得时间最长。”

“因为他们不会描述问题，得一点点排查。”陈屿说，“我们可以准备一个‘常见问题自查表’，让他们先自己打勾，节省沟通时间。”

林晚晴在旁边听着，突然说：“你们这算不算……用高科技降维打击？”

“这算什么高科技。”陈屿笑，“这是最基础的运营分析。”

“但对珠江路来说，这就是高科技。”赵大鹏认真地说，“陈屿，你这套东西，可以卖给其他店。”

“怎么卖？”

“我牵线，你出方案，收费分三档：基础版（就一个表格），进阶版（加个录入程序），豪华版（你定期帮分析）。收费……基础版五十，进阶版两百，豪华版按月，三十一个月。”

陈屿算了算：“这能赚多少？”

“珠江路少说有三百家店，哪怕有十分之一用你的基础版，也是一千五。进阶版有二十家用，就是四千。豪华版有五家用，一个月一百五。”赵大鹏说，“而且这是持续收入。”

陈屿心跳加快了。这比他预想的要快。

“但有个问题。”林晚晴泼冷水，“你怎么让别人相信你？一个刚来的外地小伙子，说要帮他们‘数字化管理’？”

“这就是我的价值了。”赵大鹏拍拍胸脯，“我在这条街混了八年，脸就是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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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准备大干一场时，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三个穿衬衫的人，看起来不像修电脑的。

“哪位是陈屿？”为首的中年人问。

“我是。”陈屿站起来。

“我们是市信息化办公室的。”中年人亮出证件，“接到举报，说你在非法提供彩票预测服务。”

陈屿脑子嗡的一声。

林晚晴立刻上前：“同志，这是误会。陈屿只是帮邻居阿姨做了个数据分析，没有预测，更没有收费。”

“有没有，我们调查了才知道。”中年人转向陈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赵大鹏挡在前面：“几位，这儿是我的店。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行。陈屿是我员工，我可以担保。”

“赵大鹏是吧？”中年人居然认识他，“我们知道你。但这次的事，你担保不了。”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么热闹？”

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进来。陈屿认出来，是那天第三家公司的女面试官——现在他知道她叫李静，是那家公司的技术总监。

“李总？”信息化办的中年人有些意外。

“王主任。”李静微笑，“这么巧。陈屿是我们公司的预备员工，下周入职。他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举报他搞彩票预测……”

“那是误会。”李静说得很自然，“他做的那个数据分析，是我布置的面试作业——考察数据处理能力。怎么，现在大学生做作业也犯法了？”

王主任愣住了：“可是举报人说……”

“举报人？”李静依然笑着，“是不是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如果是的话，我建议你们查查他。上周他在我们公司面试，因为技术太差被刷了，可能有点情绪。”

这番话滴水不漏。王主任犹豫了。

“这样吧，”李静说，“陈屿的作业报告在我这儿，我明天送到你们办公室。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们公司绝不包庇。但如果是诬告……”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主任想了想，点头：“行，那就等李总的报告。打扰了。”

三人走后，店里一片安静。

陈屿看向李静：“李总，谢谢你。但……我什么时候成你们预备员工了？”

“现在。”李静看着他，“陈屿，我一直在关注你。上周你帮我同事修了家里的电脑——手法很特别，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陈屿心里一紧。

“别紧张。”李静笑了，“我不关心你从哪儿学的，我只关心你能做什么。我们公司接了一个政府的项目，需要数据处理和分析能力。你的‘作业’证明你有这个能力。月薪一千五，做不做？”

陈屿愣住了。一千五，在2002年的南京，是高薪。

赵大鹏开口：“李总，您这是……”

“挖墙脚。”李静坦率地说，“但赵老板，你可以一起。这个项目需要本地合作方，你店里的维修数据，可以作为样本数据的一部分。”

“我能得到什么？”

“政府项目的合作资质，以及——”李静看向陈屿，“他每周可以回来两天，继续帮你做那个‘珠江路数字化’计划。”

这是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赵大鹏看向陈屿：“你自己决定。”

陈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个转折点。加入正规公司，接触政府项目，这是快速融入这个时代的方式。

但代价是，他可能失去一部分自由。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如果这个项目涉及公共卫生数据——比如最近的肺炎情况——我要有权限参与分析。”

李静的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数据应该用来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写报告。”

李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你脑子里那些超前的想法，写成2002年能实现的方案。别再说‘云计算’和‘微服务’了。”

陈屿也笑了：“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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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屿一个人走到长江边。

2002年的南京长江大桥还没有那么多彩灯，江面黑漆漆的，只有货轮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2023年，他站在上海外滩，看着黄浦江两岸的璀璨灯火，觉得那就是成功。

但现在，站在这里，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他忽然觉得，那种成功轻飘飘的。

“找到你了。”林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递过来一瓶汽水：“想什么呢？”

“想我是不是做了正确的选择。”

“没有正确的选择，只有让选择变得正确。”林晚晴在他旁边坐下，“你知道吗，我今天去采访了医院。虽然不能写，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医生们很紧张。”林晚晴低声说，“虽然对外都说‘可控’，但他们在悄悄准备隔离病房，在培训防护流程。有一个老医生跟我说：‘小林，这次不一样。’”

陈屿没说话。

“所以你的选择是对的。”林晚晴说，“加入那个项目，你可能真的能做点什么。比在珠江路修电脑，影响更大。”

“但我可能也会被束缚。”

“那就带着枷锁跳舞。”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陈屿，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赵大鹏，有我，现在还有李静。我们都是你的……嗯，兼容层。帮你把未来的东西，翻译成现在能用的。”

陈屿看着她，突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林晚晴想了想：“因为我好奇。好奇你能把这个时代，变成什么样子。”

她走了。江边又只剩下陈屿一个人。

他打开那瓶汽水，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假。

但他需要这种甜。

因为明天开始，他要正式进入2002年的“系统”了。他要写2002年的代码，说2002年的话，做2002年的人。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就像这江水，无论你怎么看，它都在流向未来。

而他，一个从未来逆流而来的人，现在要顺流而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李静下午给他配的，诺基亚3310，蓝屏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陈屿回复：“好。”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家”，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五声，母亲接起来：“喂？”

“妈，是我。”

“小屿啊！在南京怎么样？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钱够不够用？不够妈给你寄……”

“够。”陈屿鼻子一酸，“妈，你听我说。最近天气变化大，你注意身体。出门戴口罩，勤洗手，别去人多的地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陈屿看着江面，“就是想你了。”

挂掉电话后，他在江边站了很久。

货轮又鸣笛了。这次声音很沉，像在叹气。

陈屿转身往回走。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没想到，第一个“不一样”，来得那么快。

当他回到出租屋楼下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门口。

是那个黄毛——举报他的那个。

黄毛看见他，站起来，脸上有伤。

“陈哥，”他说，“能……能跟你聊聊吗？”

月光下，黄毛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某种决绝。

陈屿突然意识到：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

而风，正朝他们所有人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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