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针一线穿冷宫

天刚黑尽，冷宫西偏院的绣房亮起一豆烛火。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焰左右晃动，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根随时会断的线。许知微坐在旧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绣针，低头穿线。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指尖泛白，动作慢，却稳。月白色的素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发髻用一支银簪挽住，没有珠翠，也没有香气。她不像是宫里的人，倒像是谁家忘了收走的旧衣裳，搁在这儿，没人管，也没人问。

她是穿书而来的人。

前身是个不起眼的冷宫绣娘，没名没分，死了也没人记。如今这具十六岁的身子归了她，瘦弱单薄，米缸见底，炭盆无薪，连蜡烛都是捡来的半截。可她不能倒，也不能逃——在这座死寂的宫里，活下去，是眼下唯一的目标。

明日要交的绣活是两方帕子，一方绣兰草，一方绣竹叶，都是边角料上的活计，工钱只够换三升糙米。她得赶在天亮前理好丝线，挑出颜色相近的几卷，不然明日穿针时再耽误，活就做不完。做不完，就没饭吃。

她把蜡烛挪到案角避风处，又拿了个破陶碗倒扣压住烛根，防止风掀翻。烛光稳了些。她呵气暖手，搓了搓指尖，反复揉捏，直到能勉强捏稳那根细针。抽屉拉开，底层有个粗布包袱，原主留下的零碎工具都在这儿：几卷褪色丝线，红的变褐，绿的发黄；一把钝剪，刃口崩了小口；一只裂口瓷碟，装着干涸的染料，抠都抠不动。

她一件件拿出来，摆好，清点。

手指忽然触到布包夹层有硬物凸起。

她顿了顿，拆开缝线。里面是个暗青色小布包，外层绣着简单的回纹，入手沉实。打开一看，是一套银针，共七枚，长短不一，针尾刻着极小的“许”字。针身光亮，没锈，像是常擦。她没见过这东西，也不记得前身用过这么好的针。

她正要合上，却发现布包内衬还缝着一层更薄的绸里。

她用指甲轻轻挑开缝线，绸里落下，露出半句诗——

“冤如线，断于秋”。

那字是用暗红丝线绣的，针脚细密，藏在夹层深处。红线陈旧，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腥气，不像染出来的颜色，倒像是……渗进去的。

她没动。

手指停在绸面上，没抖，也没缩回。烛火跳了一下，照得那行字忽明忽暗，像条蜷缩的蛇。

她慢慢合上绸里，把银针包重新包好，三层布依次叠回，缝线也照原样掩上。动作轻，却一丝不乱。然后她将布包塞进袖中，贴着手臂藏好。

接着，她低头继续穿针。

线头捻细，穿过针眼，拉直，打结。一气呵成。

案上摊开的帕子还是白的，等着她绣上兰草。她拿起铅粉笔，在布角轻轻画了轮廓，左手按布，右手执针，开始下第一针。

窗外风还在吹，瓦片咯吱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

针尖扎进布面，拉出来，再扎进去。一线一线，规规矩矩，不出格，不越界。就像个普通的绣娘，在冷宫角落里，为一口饭，熬着夜。

只是她的眼底，不再只有沉静。

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清醒。

一点戒备。

她知道，自己接手的不只是一个绣娘的身份。

还有别的。

可现在，她还得绣完这两方帕子。

天还没亮，活还没完，饭还没着落。

她不能停。

针线继续走。

一针，一线，一声轻响。

冷宫西偏院的绣房里，烛火未熄，人未动，手未停。

许知微依旧坐在旧木案前，低着头，穿针引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袖中的布包贴着她的手臂，温温地压着皮肤。

像块烧红的铁，埋在灰里，还没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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