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金线不翼而飞夜

天光刚透窗纸，许知微便醒了。她没动，先听了一息——风刮檐角，瓦松坠地，冷宫西偏院还是那个死寂模样。她缓缓睁眼，屋内灰蒙，床前布鞋歪着，昨夜睡前脱下的外衫搭在绣架横梁上，一切如常。

她坐起身，被褥掀开一角，冷气立刻钻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抬手拢了拢发髻，银簪还在，没掉。袖中那包银针也还贴着手臂，冰凉结实。她没去摸它，只将昨日收好的粗布包袱从抽屉底层取出，打开，翻到中间一层。

金线在。

小小一团，裹在油纸里，黄澄澄的，是她前日接府衙加急活时主顾特供的料子。工钱涨到八文，点名要鸳鸯枕套一对，金线勾羽，不得偷工。她当时掂了这团线，心里咯噔一下——这成色，比民间绣坊用的还要好三分，不是寻常人家该使的物事。可八文就是八文，够她吃五天糙米，外加两把炭。

她取了一小缕缠在左手无名指上，余下原样包好，塞进绣架夹层暗格。那暗格是原主留下的机关，板底有缝，手指抠得着，眼却看不见。她压平布角，又顺手把空线轴摆在托盘正中，像是里头还有货。

案台清好，她上绷，铺布，落针。

鸳鸯的左眼她昨夜已绣了七分，今早补尾针。金线一走，羽毛顿时活了几分，阳光斜进来照着，竟泛出点金红来。她不动声色，继续低首，一针压一针，细密均匀。指尖薄茧蹭过布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绣到右翅第三根飞羽时，她停了手。

不对。

她盯着金线用量看了两息。按理说，这一缕足够走完半只翅膀，眼下却已快见底，线轴轻飘飘的，只剩几圈残丝挂在上面。她慢慢放下针，把绣品翻过来检查背面——无断线、无结头、无重叠浪费。再看托盘，其他彩线俱在，唯独这金线，少得不合常理。

她起身，走到灶边，从草堆里抽出一张昨日记账的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金线一团，约三寸长，分作六股用。”这是她前世习惯，每动贵重材料必留记录，防的就是今日这种事。

纸没错。

她折回案前，拉开抽屉，翻遍所有布包，连床褥都掀开看了一遍。没有。又蹲下身查看托盘四周地面，连老鼠洞都拿剪刀扒了扒——无咬痕、无拖曳痕迹、无毛絮沾黏。

人拿的。

她直起身，盯住绣架夹层。

能开这暗格的，只有她自己。门窗昨夜闭得严实，门闩无撬痕，窗纸完整。若有人夜里进来，要么有钥匙，要么本就住在这院里——可这西偏院荒了多年，洒扫太监一年不来两趟，哪来的闲人？

她不吭声，走到灶膛后，从灰堆里筛出些细灰，吹去浮尘，用纸片盛了，悄悄撒在夹层边缘。不多，只薄薄一层，盖住开合处的木棱。再把空线轴放回托盘，摆出“尚有存货”的样子。

做完这些，她照常收拾工具，吃饭，洗衣，晾布。午后还接了新活——两方帕子，绣竹叶纹，工钱两文。她笑着应下，声音温软，像什么都没发生。

夜又来了。

她早早熄了主烛，只在床头留盏小油灯，灯芯挑得极短，光晕昏黄，勉强映出被褥轮廓。她和衣躺在床里侧，外头披了件旧袄，手里握着绣剪，刃口朝外。门缝底下塞了根头发丝，若有人推门，必会牵动。

她不睡，也不闭眼太久，每隔片刻就微微睁一下，瞄向绣架方向。

三更梆子响过不久，窗外有了动静。

不是风。

是一双脚踩在碎瓦上的轻响，一步一顿，极慢，像是怕惊了梦中人。接着，帘子动了，布角掀起一线，月光溜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边。

人影贴墙而入，矮小，瘦削，穿深色衣裤，脸隐在帽兜下。他——或她——直奔绣架，动作熟稔，蹲下身，手指探向夹层缝隙。

许知微屏住呼吸。

那人指尖刚触到木板，便顿了顿，似察觉到了什么，迟疑一瞬，仍往上一推。夹板滑开，灰簌簌落下，沾了满手指。

对方低头看了看，没慌，反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抖出些粉末，往灰上一盖，想掩痕迹。可惜动作稍重，几粒灰落在托盘边，显出半个指印。

许知微眯眼——那是指腹偏左的印子，窄而长，不像常做粗活的人。

那人取了空线轴，揣进怀中，又往夹层里瞥了一眼，确认无他物，才悄然退出。关门时极其小心，门缝合拢，发丝未动。

屋里重归黑暗。

她没动，等了足足半炷香，才轻轻坐起。油灯重新点亮，她走过去，掀开夹层，细看那层灰——果然乱了，边缘有抹痕，像被布擦过。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沾灰，其中混着一点异样的粉白。

她捻了捻，凑近鼻尖嗅了嗅——皂角味。

浣衣局的人。

她不意外，只将沾灰的夹板取下，放在案头，对着灯光细细端详那半枚指印。油灯摇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抓着什么不肯放。

窗外，月过中天。

她坐在案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摩挲着绣剪的冷铁。灯花爆了一下，她眼皮都没眨。

明日还得去府衙交活。

后日，或许能接到新的绣活。

只要还有人肯给钱，她就能一直绣下去。

绣下去，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就能看见——

她没想完，只是把那块夹板往灯下挪了半寸，让光多照进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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