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餐馆打工

县城的日头正烈，晌午的光泼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眼晕，汽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摩的、三轮的吆喝声混着汽车鸣笛，闹哄哄的。表姐熟门熟路喊住一辆带黑蓬的小三轮，拉着春枝坐上去，蓬布遮了暑气，车轱辘碾过路面，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春枝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一早从家里出发的疲惫，倒被这风扫去了大半。

从家里七点多出门，晃到表姐村头，再辗转到镇上，抵县城时已是晌午十二点，一路折腾，春枝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浸得贴了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裹着淡淡的汗味，可她半点不在意，手扒着三轮的蓬布沿，眼睛瞪得圆圆的，东张西望看不够。

道路两旁的铺子挨挨挤挤，饭店的招牌红底黄字，五金店摆着锃亮的铁锅和铁丝，理发店的旋转灯箱转着彩光，服装店的玻璃柜里挂着花裙子，还有亮堂堂的首饰店、摆着零食的小商店，一溜儿往后退。偶尔撞见几层的大商城、挂着招牌的大超市，修车铺的师傅正蹲在车旁忙活，诊所的玻璃门上贴着 “便民抓药”，目之所及，样样都是新鲜的。小轿车穿梭在车流里，鸣着轻笛，比镇上的景象热闹百倍，豪华百倍。春枝攥着衣角，抑制不住的兴奋从眼里溢出来，小声叹：“姐，这里真好，恁多店，恁多人，恁多车。”

表姐笑着指了指路口的红绿灯，红的停绿的走，又教她看路边的路牌路标，哪条是人民路，哪条通菜市场。春枝扫一眼就记在了心里，眉眼间的怯意渐渐散了，仿佛天生就该认这些东西，表姐看在眼里，心里满是自豪 —— 这表妹打小就灵，带她出来，自己脸上也有光。

表姐夫原也是农村人，初中没毕业就下地，可偏生文笔好，农闲时趴在炕头写散文、小说，一笔一划，竟也发表在市里的报刊上，县里编辑部瞧着有才，便把他招进了城，日子才算安稳下来。小三轮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处带小院的两层楼下，就是表姐夫家了。

表姐夫早得了信，敦厚的汉子，没什么文人的架子，依旧是农村人的实诚，饭菜早摆在堂屋的桌上，熬得浓稠的米汤，炒的青菜，还有一盘煎鸡蛋，香飘满屋。春枝坐了一路，早饿了，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等表姐和表姐夫动筷，才低头扒饭。

吃完饭，春枝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洗碗刷锅，半点不见外。身上的衣服黏糊糊的难受，她跟表姐说了声，便去客房换了表姐给的干净衣裳，瞧见盆里堆着换下来的脏衣服，顺手就端了要去洗。表姐忙喊住她，指了指院里的洗衣机：“用这个，省力气。” 春枝见过村里有人家摆这物件，却从没碰过，表姐摁着按钮示范一遍，加水、放衣服、摁开关，洗衣机嗡嗡转起来，春枝一眼就记熟了，看着那转动的内筒，真心实意地叹：“姐，你家真好，宽敞亮堂，姐夫也实诚，你嫁得真不赖。”

表姐笑盈盈的，拍了拍她的肩：“城里大抵都是这样，你好好干，将来也能在城里安家。等你站稳了，表姐再给你物色个好人家，也住上这样的房子。” 春枝听着，眼里满是羡慕，跟着表姐一间间参观房子，一楼的大厅敞亮，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楼有书房，摆着表姐夫的书和纸笔，还有独立的卫生间，样样都让她觉得新鲜。

只是歇了没多久，春枝就坐不住了。在表姐家再好，终究是客，手脚闲下来，心里就局促，浑身不自在，连坐都坐得板正，没个落脚的地方。表姐瞧出她的尴尬，笑了：“呆家里也没啥意思，要不咱下午就去馆子？早去早熟悉。” 春枝立马点头，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应：“好！闲着太难受了，干点活才踏实。”

表姐家离餐馆本就不远，俩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十来分钟就到了。馆子挂着 “老李家小炒” 的木牌，门面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老板李叔和老板娘张婶正坐在门口歇凉，见了表姐带着春枝来，忙迎上来。

李叔上下打量春枝，见她个子高挑，脊背挺直，眉眼清亮，手脚看着就麻利，身板也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姑娘，喜得直点头，一迭连声地谢表姐：“大妹子，多亏你了，这姑娘看着就好，比上一个还精神，这下我店里可算有帮手了！” 表姐笑着应了，拉着春枝走到李叔夫妻俩跟前，简单交代几句，又特意嘱咐：“李叔张婶，春枝是我表妹，头回出来打工，年纪小，要是有啥做得不到的地方，你们多担待，有啥事随时跟我说。” 话里话外，都是替春枝兜底的意思。李叔夫妻俩忙应下，直说 “放心，肯定照拂着”。

寒暄罢，李叔就领着春枝去安顿住处。地方就在餐馆后院，挨着后厨，是间不大的小屋，里头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旁立着个壁柜，能放衣裳杂物，床尾挤着个脸盆架，摆着脸盆、牙缸，架旁就是门帘，一掀就能进后厨，倒也方便，不用绕路。屋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前一个服务员走时没带走，收拾得干干净净，拎包就能住。

“你一路折腾累了，先躺床上睡一觉，歇够了。” 李叔指了指床，“这会儿刚过晌午，没啥客人，我和你张婶也歇会儿，四五点钟起来搭把手就行，不着急。” 春枝点点头，谢过李叔，看着夫妻俩回了前堂，店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外头偶尔传来的街声。

这是春枝第一次独自待在县城的小屋里，没有家里的鸡叫，没有爹娘的叮嘱，没有地里的庄稼，却也没有了初来的局促。一路的旅途劳顿涌上来，在表姐家时强撑的矜持也散了，她坐在床沿，歇了片刻，倦意便裹着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眉头舒展，睡得踏踏实实。

窗外的日头慢慢西斜，洒进几缕暖光，落在她的发梢，这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姑娘，就这般在县城的小小餐馆里，落下了第一个安稳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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