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来乍到

绿皮火车跑起来很吃力，已经在华北平原上爬行了七八个小时。

陈建国蜷在厕所门口的过道上，屁股底下垫着那本《平凡的世界》。书是离村时语文老师塞的，说孙少平也在外面闯，让他“有个念想”。他当时没好意思说，孙少平至少是个有文化的，而自己包里只有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一套换洗衣服，和母亲半夜煮的八个鸡蛋。

“去南方，听说厂子多，好活。”这是他对父亲说的话。

但火车在郑州站停靠时，他听见对面座位上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聊天。

车厢里像沙丁鱼罐头。过道挤满了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连厕所门口都蜷着几个。陈建国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坐下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田野、村庄、水塘，开始缓缓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就像他过去的十八年人生，被这列喘着粗气的铁皮怪物，毫不留情地抛在身后。

他不知道广东什么样。只听村里去打过工的人说，那里“满地是钱，弯弯腰就能捡到”。他计划好了：先到广州，找个建筑工地搬砖，一个月三百。干半年，攒够一千，就去找工厂。听人说工厂管吃住，一个月能挣五百。

五百。在老家，得种十亩地，看老天爷脸色，忙活一年才能挣到这个数。

他想着，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摸了摸那三张钞票。硬硬的，还在。心里踏实了点。

“小兄弟，去哪儿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递了根烟。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抹了发油，但有几缕被汗粘在额头上。他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鼓鼓囊囊的。

陈建国摇摇头：“不会。”

男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看你这打扮，是去广东打工？”

“嗯。”

“第一次出门？”

“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跑过广东。”男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在东莞玩具厂干了三年，后来跑深圳，现在做点小生意。”

陈建国没接话。他不太会和陌生人聊天。

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现在广东也不好混了。打工的太多，工钱压得低。还不如去北京。”

“北京？”

“对，北京，中关村。”男人眼睛亮了，“知道中关村吗？那地方，卖电脑的。一张电脑片——”他用手比划着，“就这么大，薄薄一片，能卖一百块！成本才多少？十块！”

陈建国愣住了。一百块？他父亲在的时候，在镇上的砖厂干一个月，才挣八十。

“一个月卖一百张，就是一万块！”男人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有个表弟，就在那儿干。去年过年回家，开的小轿车！桑塔纳！”

桑塔纳。陈建国只在电视里见过。四个轮子，黑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村里首富家儿子结婚，租了一辆，在土路上开了一圈，全村人围着看。

“真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干。

“骗你干啥？”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印着“北京海淀四海电子经营部”，“你看，我表弟的名片。他现在自己有个柜台，专门卖电脑片。上个月还呼我，说缺人手，问我去不去。”

陈建国接过名片。纸质很硬，上面有凸起的字。他认识的字不多，但“北京”“电子”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去那儿……要啥条件？”

“啥条件？有胳膊有腿就行！”男人笑了，“不过得机灵，敢闯。那地方，胆小的饿死，胆大的撑死。”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陈建国捏着那张名片，手指用力，名片边缘割着皮肤。

一万块。一个月。

母亲佝偻的背，漏雨的老屋，药罐子常年不断的苦涩气味……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打转。

然后，是桑塔纳。是崭新的瓦房。是母亲不用再半夜咳嗽着爬起来，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绣花，只为多挣两毛钱。

是“被人看得起”。

夜里十一点，火车在某个小站临时停车。

陈建国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抓起帆布包，挤过横七竖八睡在过道上的人群，朝车门走去。

“小兄弟，还没到呢！”中年男人在身后喊。

“我知道。”陈建国没回头。

他跳下火车。月台上很冷，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站牌上写着两个模糊的字：丰台。

这里是北京。不是广东。

他没有犹豫，跟着稀稀拉拉的下车人群，朝出站口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心跳得厉害，像要撞出胸膛。他不知道中关村在哪儿，不知道那个“四海电子经营部”怎么找，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今晚睡哪儿。

但他知道，如果不下车，他会后悔一辈子。

有些机会，就像夜里的流星，你不伸手去抓，它就永远消失在黑暗里了。

出站口亮着昏暗的灯。几个拉客的司机围上来：“去哪儿？住店吗？有热水！”

陈建国摇摇头，挤出人群。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第一次抬头，看清了这个城市的夜空。

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但远处，有一片特别亮的光，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银河。

那大概就是北京城了。他想。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最后一张葱花饼，撕了一半，塞进嘴里。饼已经凉了，变硬了，但嚼着嚼着，还是能尝出母亲手心的温度。

他把剩下半张饼仔细包好，放回包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三张一百元，就着灯光，又数了一遍。

一张，两张，三张。

三百块。他的全部家当。

他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

然后，他朝着那片最亮的光，迈开了步子。

脚步很重，但一步比一步稳。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那个吹牛的中年男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一个月挣一万是不是天方夜谭。

他只知道，他来了。

带着三百块钱，一床棉被，两本高中课本，和一颗烧得滚烫的心。

绿皮火车在他身后长鸣一声，缓缓启动，继续驶向南方。

而他，选择了北方。

选择了北京。

选择了那个传说中“弯腰就能捡钱”的中关村。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像饿久了的狼，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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