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下车后,人生路不熟,从丰台站走到海淀。
四十多里路。他不知道具体方向,就盯着那片最亮的光走。柏油路,水泥路,土路,最后是田埂。鞋底磨薄了,脚底板起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钻进领口,棉袄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找了个桥洞躲雨,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那半张饼,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但他没舍得吃。
那是母亲烙的,最后半张。
雨停了,天也蒙蒙亮。陈建国从桥洞爬出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拧了拧湿透的衣角,水哗哗往下淌。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这片“最亮的光”是什么——
不是想象中的高楼大厦,也不是遍地黄金。是一片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街上倒是人多,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偶尔有几辆小汽车开过,溅起地上的积水。
他拉住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叔,问一下,中关村在哪儿?”
大爷刹住车,上下打量他——湿透的棉袄,磨破的鞋,冻得发青的脸。
“往前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个电子市场就是了。”大爷指了指方向,又补了一句,“小伙子,来找活儿?”
“嗯。”
“这地方,不好混啊。”大爷摇摇头,蹬车走了。
陈建国没在意。他顺着方向走,脚底的泡破了,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没停。
两个路口后,他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白色建筑,上面挂着红字招牌:中关村电子市场。门前停满了自行车,人进进出出,像蚂蚁搬家。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塑料的焦糊味,还有……钱的味道。
陈建国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道玻璃门。门里灯火通明,柜台一个挨一个,摆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穿着西装的人,穿着衬衫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人,都在里面挤,都在大声说话,都在讨价还价。
这就是中关村。
这就是那个“弯腰就能捡钱”的地方。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三百块钱还在。又摸了摸裤兜,那张名片也在。
四海电子经营部。他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道门走去。
玻璃门是旋转的。陈建国没走过这种门,差点被夹住。他狼狈地挤进去,立刻被声浪淹没了。
“内存条!正宗现代!保真!”
“要硬盘吗?昆腾大脚,850M!”
“软件光盘!游戏!办公!应有尽有!”
吆喝声,砍价声,机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发麻。空气更浑浊了,汗味、烟味、还有一股新机器拆封的塑料味。
他攥着名片,在过道里挤。柜台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看得他眼花。有的柜台摆着拆开的电脑,露出里面绿色的板子;有的柜台堆着纸箱,上面印着英文;有的柜台干脆只摆着几盒磁带一样的东西,就敢叫“软件专卖”。
“四海电子……四海电子……”
他嘴里念叨着,眼睛扫过每个柜台上的招牌。四海科技、四海电脑、四海贸易……就是没有“四海电子”。
走到市场尽头,还是没找到。他拦住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大哥,问一下,四海电子经营部在哪儿?”
年轻人正埋头装机器,头也不抬:“四海?早黄了!老板欠债跑路了,柜台上个月就让人砸了。”
陈建国脑子“嗡”的一声。
“那……那老板的表弟……”
“什么表弟?”年轻人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小子新来的吧?这儿每天都有柜台关门,每天都有新柜台开张。找人?除非他欠你钱,不然别费劲了。”
说完,又低下头,拿起螺丝刀拧机箱。
陈建国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冰冷刺骨。脚底的泡火烧火燎地疼。
那张名片,被他攥在手里,已经捏得变形。
原来,那个在火车上吹得天花乱坠的中年男人,可能根本就是在胡说。或者,他说的是真的,但世界变化太快,等他走到这里时,那个“月入一万”的机会,已经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肚子开始叫。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吃了半张饼。
陈建国走出电子市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雨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头晕。他看着街上的人流,看着那些急匆匆奔向某个目标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三百块钱,能干什么?
住店?最便宜的大通铺,一天也要十块。吃饭?一碗面条两块。就算一天只花五块,也只够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他想起母亲佝偻的背,想起漏雨的老屋。他不能回去。死也不能。
“喂,让让!”
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拉着板车过来,车上堆着高高的纸箱。陈建国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些纸箱上。
纸箱很新,有的上面还印着“IBM”、“COMPAQ”的英文字母。老头把车停在市场后门,开始卸货。后门有个小棚子,挂着“废品回收”的牌子。
陈建国看着那些纸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走过去,等老头卸完货,才开口:“大爷,这纸箱……多少钱一斤?”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警惕:“一角二?。怎么,你也有货?”
“我……我想问问,这些纸箱,是从哪儿收的?”
“哪儿?”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就这儿,市场里。那些卖电脑的,每天拆多少箱子?拆了就扔。我天天来收。”
陈建国心跳快了一拍。他看向市场后门,那里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桶边散落着不少纸板、泡沫塑料。
“那……我能捡吗?”
老头愣了下,重新打量他:“捡?你小子,是想抢我生意?”
“不是不是!”陈建国赶紧摆手,“我就捡点散的,您收剩下的。我……我刚来北京,没地方吃饭。”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丑话说前头,后门这片是我的地盘,你别碰。要捡,去那边——”他指了指市场侧面的小巷,“那儿也有垃圾桶,没人管。但能不能捡到,看你自己本事。”
“谢谢!谢谢大爷!”
陈建国鞠了一躬,转身就朝小巷跑。脚底的泡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下果然有几个垃圾桶,已经满了,各种垃圾堆出来。苍蝇嗡嗡地飞,馊臭味扑鼻。
陈建国屏住呼吸,走过去。他在垃圾堆里翻找,手很快被碎玻璃划了个口子,血渗出来。他没管,继续翻。
纸箱,泡沫,塑料膜……只要是能卖钱的,他都捡出来,在旁边堆成一堆。
翻了半个小时,攒了一小堆。他用从垃圾堆里找到的塑料绳,把纸板捆好,泡沫塞在中间。捆得不结实,走几步就散,他只好抱着。
回到废品站时,老头正坐在棚子里喝茶。
“哟,还真捡到了?”老头放下茶杯,走过来,拎起那捆废品掂了掂,“纸板三斤,泡沫两斤……算你五斤吧。一角二一斤,六毛。”
他从腰包里数出六张毛票,递给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钱。六张,皱巴巴的,沾着油污。但他捏在手里,觉得比那三百块钱还沉。
这是他在北京,挣到的第一笔钱。
“明天还来吗?”老头问。
“来。”陈建国说,声音很哑。
“行。记住,就捡小巷那边的,别来后门。”老头顿了顿,“看你小子不容易,给你指条路。市场晚上九点关门,关门前后,垃圾最多。你那时候来,能多捡点。”
“谢谢大爷。”
陈建国把钱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和那三百块放在一起。然后,他抱起那床湿透的棉被——刚才捡废品时放在墙角——准备离开。
“等等。”老头叫住他,从棚子里拿出半个馒头,“给,中午剩的。不吃就扔了。”
陈建国看着那个馒头,喉咙动了动。他接过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天黑前,陈建国找到了今晚睡觉的地方——一座立交桥的桥洞。
桥洞很大,能挡风。地上铺着几张破草席,看样子有人睡过。他找了个最里面的角落,把棉被铺开。棉被还是湿的,但他顾不上,直接躺上去。
浑身像散了架。脚底的泡已经破了,脓血黏在袜子上,脱袜子时扯掉一层皮,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摸出那个馒头。硬邦邦的,表皮裂开了。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馒头已经馊了,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
吃完馒头,他躺下来,看着桥洞顶。水泥面上有水渍,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口袋里,三百零六毛钱,贴着他的胸口。
他想起了母亲。此刻,她应该在昏暗的灯下,就着咸菜喝粥。也许在想,儿子到广东了没有,吃饭了没有,住哪儿。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睡在桥洞下,靠捡垃圾为生。
他会写信,但得等。等他挣到够寄回家的钱,等他租得起房子,等他像个人样的时候。
远处,中关村电子市场的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蓝的,在夜色里闪烁,像一场遥远的梦。
陈建国闭上眼睛。
今天,他捡废品,卖了六毛钱。
明天,他要捡更多。
他要活下去。
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然后,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挺直腰杆,走进那道玻璃门的机会。
夜色渐深。桥洞外,车流声不断。而桥洞里,这个十八岁的安徽青年,在馊掉的馒头味和脚伤的疼痛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好像又看见了那片最亮的光。
但这一次,他知道,那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得用血,用汗,用这身贱骨头,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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