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任务

“你把我微信删了？”

陆橙允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没想到杨雨琛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杨总，”陆橙允声音尽力平稳，“你不会忘记给我发了什么信息吧？”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带着酒意，这种氛围让陆橙允觉得心烦。

“信息？”杨雨琛转过头，车窗外的流光偶尔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微微皱着眉，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那天加了微信……我喝得有点多，后来手机也不知道扔哪个朋友那儿了。”顿了顿，语气更加疑惑，甚至有点无辜，“是给你发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我记不清了。”

陆橙允的心往下沉了沉。记不清？难道不是他发的消息？

“……没什么。”最终，陆橙允只吐出这两个字，干巴巴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车速似乎加快了一点，她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结束这令人窒息的独处。

车子终于滑入那个以安静和昂贵著称的小区。陆橙允停稳车，熄了火，小区里柔和的地灯映照出绿化精良的轮廓。陆橙允松开安全带，侧过身：“杨总，我们到了。”

没有回应。

杨雨琛靠在椅背上，头偏向车窗那边，眼睛闭着，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真的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刚才那种探究的、带着醉意的眼神消失了，此刻的他看上去甚至有些……毫无防备。

陆橙允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便提高声音又喊了一次：“杨总？醒醒，到了。”

依旧毫无动静。

总不能就让他在车里睡一晚。她认命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下车，砰地关上车门。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深夜，独自送醉酒的陌生男人回家。

陆橙允走到副驾驶门外，站定，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伸手拉开了车门。

此时杨雨琛还是那个姿势。陆橙允不得不微微俯身，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语气硬邦邦地直呼其名：“杨雨琛！醒醒，到家了！”

手下的身体动了动，但人没醒。陆橙允皱紧眉头，身体探进去更多，摸索着找到安全带扣，“咔哒”一声轻响，解开了束缚。

就在她收回手，准备再叫他时，一直闭着眼睛的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漆黑的瞳仁，在近距离直直地看向她。

“啊！”陆橙允短促地低呼一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弹开，后背差点撞上打开的车门框。

而几乎同时，杨雨琛动了。他似乎是试图起身下车，但身体明显不听使唤，刚挪出座位就脚下发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

陆橙允根本来不及躲闪，或者说，她如果躲开，杨雨琛很可能直接摔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陆橙允下意识伸手去挡，一个沉重而滚烫的身体便结结实实地压了过来，混杂着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笼罩。陆橙允被迫后退一步才勉强撑住，两人在车旁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靠在了一起。

“嘶……”陆橙允抽了口气，费力地撑着他，“杨雨琛！你站好！”

靠在她身上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无意识地在她颈窝蹭了一下，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皮肤。陆橙允全身一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来是真醉了，醉得不轻。刚才醒来那一眼，大概也只是醉鬼无意识的反应吧。陆橙允心里那点怀疑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懊恼和无奈。

“真麻烦……”陆橙允小声嘀咕，撇了撇嘴，认命地调整姿势，用力将杨雨琛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带着他往楼里走。杨雨琛还算配合，虽然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压在她身上，但至少能跟着挪动。

一路艰难地进了电梯，按下楼层，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让杨雨琛又晃了晃，陆橙允不得不更紧地抓住他。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紧靠的身影，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涨红的脸和凌乱的头发，心里一阵烦躁。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陆橙允试了一下杨雨琛的指纹，直接进屋。屋里一片漆黑，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亮起，照出一个宽敞而装修考究的客厅。

这时候陆橙允可没心思打量，目标明确——沙发。扶着一个高大的醉酒男人走过柔软的地毯并不容易，气喘吁吁地把人带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重心往沙发上转移。

“好了，你躺……”话还没说完，就在陆橙允松手、自己也准备直起腰脱离的瞬间，意外再次发生。

也许是失去平衡，也许是醉意驱使，杨雨琛的身体并没有倒在沙发靠背上，而是像失去重心般，朝着陆橙允这边——也就是他原本倚靠的方向——猛地歪倒过来。

陆橙允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刚卸下的重量以更迅猛的姿态重新压回，甚至更甚！她腰还没完全挺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一带，整个人惊呼着向后仰倒。

“砰！”

没有摔在地上，背后是沙发柔软但坚实的扶手，但前面是杨雨琛几乎整个覆上来的身体。他的一条胳膊甚至无意识地环过了她的腰侧，脸颊贴着她耳畔的头发，灼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的颈侧和锁骨。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橙允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身体的温度，结实胸膛的压迫感，手臂的重量，还有那不容忽视的、带着酒味的男性气息……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种强烈的、令人晕眩的入侵感。

紧接着，无边的怒火和被冒犯的羞耻感“轰”地一声冲上头顶，瞬间烧光了那短暂的茫然。

“杨雨琛！”

陆橙允几乎是尖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怒。陆橙允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住他的胸膛，狠狠往外一推！

醉酒的人毫无抵抗能力，杨雨琛被她推得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沙发的怀抱里，发出一声闷响，身体歪斜着，似乎又陷入了昏睡，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完全清醒过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橙允踉跄着从沙发边站稳，再也没再看沙发上的人一眼，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后。

沙发上，杨雨琛又静静躺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刚才那点迷糊和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清亮，甚至有些锐利。坐起身，揉了揉被陆橙允推过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手掌用力的触感。

杨雨琛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随即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刚才她惊怒交加推开自己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力气可真不小。看来那条信息，还有今晚他“醉后”的种种行为，是真的把她惹急了。

“咱们来日方长。”

杨雨琛对着窗外模糊的玻璃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地说了一句。***

第二天下午，学校。

陆橙允昨晚没睡好，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影。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昨晚的混乱，照常练功、上课。

刚下课，就接到系主任李景辉的电话，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陆橙允心里有点打鼓，收拾好东西去了行政楼。

“请进。”

推门进去，李景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她进来，立刻摘下眼镜，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站了起来：“小陆啊，来来来，坐。”

“李主任，您找我？”陆橙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规矩。

“是这么回事。”李景辉搓了搓手，语气斟酌着，“你知道，前段时间，那位杨雨琛杨总，给咱们学校艺术中心捐了栋楼，很大的手笔。”

陆橙允心里咯噔一下，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微微蜷缩。

李景辉没注意她细微的变化，继续说：“学校领导很重视，也很感谢。这不，宣传那边提出来，想给杨总做个简单的专访，宣传一下他的善举，也算是对捐赠方的一个回馈和感谢。”

李景辉看向陆橙允，笑容更深了些：“我了解了一下，毕竟你和杨总之前就认识，这就好办了嘛！沟通起来也方便。所以啊，这个采访的小任务，学校决定交给你来负责。”

陆橙允一听，立刻就想拒绝，“交给我？李主任，我只是学舞蹈的，不是新闻专业，根本不会采访啊。”

“哎，这个不用担心！”李景辉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两页打印好的纸，推到陆橙允面前，“看，采访提纲和问题我都让宣传科的同事帮忙拟好了，都是很常规的、关于教育支持和个人想法的问题。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约个杨总方便的时间，见面，按这纸上的问题念一遍，听他回答，然后用手机拍几张像样的、他和学校领导或者楼体的合影就行。流程非常简单的，就是走个形式，表达我们学校的诚意。”

陆橙允看着那两页纸，眉头紧锁。

李景辉观察着她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更明显的暗示：“小陆啊，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专业突出，学校呢，也很看重你。今年舞蹈教研室那个宝贵的留校名额，很快就要定下来了。”

李景辉看着陆橙允瞬间抬起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次这个采访任务，虽然小，但也是学校交给你的重要工作，完成得好，体现了你的沟通能力和责任心。到时候，这留校名额的结果出来……那还不是水到渠成、非你莫属的事嘛！”

陆橙允愣住了。留校任教，倒也是个好去处，毕竟现在就业压力很大。

现在，李主任的话几乎像是一个明确的交换条件。

陆橙允现在心里有点乱。

一边是昨晚逃离的难堪和对杨雨琛的强烈排斥，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渴望已久的稳定未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李景辉也不催她，只是笑容可掬地看着。

陆橙允的手指捏紧了那两页轻飘飘的采访提纲，纸张边缘微微折起。

“李主任，这个任务……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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