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送人

李景辉笑眯眯地坐在陆橙允旁边，“小陆啊，今天的主角，给学校捐了一栋楼。年纪轻轻，了不起啊！”

陆橙允顺着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他可是咱们学校的传奇，”李景辉继续叨叨，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神情，“读书那会儿就是风云人物，成绩拔尖，长得又精神，篮球队的主力。那时候喜欢他的女同学，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去！可他呢，心思全放在学习上，正眼都不瞧一下。”李景辉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橙允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这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把握。”

陆橙允心里“咯噔”一下，转过头看着李主任。把握机会？昨天李主任确实含糊地提过，如果这次接待能让捐资方满意，对她争取留校有好处。可眼下主任这热络的模样，还有那眼神……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到底是让她把握留校的机会，还是……把握和这位“风云人物”接触的机会？

陆橙允正疑惑着，没来得及细问，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厅内的谈笑声略微一静，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陆橙允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他的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经过陆橙允这边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朝主桌这边走了过来。

陆橙允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这个人……她认识。虽然只见过一面，还是在那么混乱尴尬的情况下，但她记得这张脸——杨雨琛。

他怎么在这儿？难道……

没等她想明白，杨雨琛已经走到了桌边。李景辉主任早就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雨琛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杨雨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橙允旁边的空位上，非常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陆橙允身体有点僵。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椅子的扶手，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极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李景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笑起来。对着陆橙允使了个眼色，用口型示意她跟自己换个位置。陆橙允明白了，主任是觉得她一个学生坐在捐资方旁边不合适，万一说错话或者不懂餐桌礼仪就不好了。陆橙允赶紧站起来，准备挪到主任原本的位置上去。

“不用换位置，”杨雨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进室内的一丝微哑。他抬手，似乎觉得领带有点紧，随意地松了松，“坐这儿就好。”

李景辉准备挪动椅子的动作顿住了，脸上堆起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打了个哈哈：“哎，好的好的！这样安排也好，你们年轻人坐一块儿，有话说！有话说！”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转身，坐到了杨雨琛另一边的空位上。

刚一落座，李景辉就殷勤地拿起桌上的红酒，要给杨雨琛面前的酒杯满上。“小杨啊，这一毕业有好些年了吧？期间有没有抽空回母校看看呀？”

杨雨琛用手虚挡了一下酒杯，示意不用倒太多。“偶尔。”他回答得简短，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似乎又往陆橙允这边偏了偏，“变化挺大的。”

“哈哈，那是自然！”一提到学校的变化，李景辉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你看啊，你们当年用的那个老教学楼，前年翻新了，现在是智慧教室。还有操场，全换成塑胶跑道了！图书馆也新进了不少设备……”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杨雨琛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发出一个“嗯”字表示回应。陆橙允更是沉默，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桌上精美的菜肴陆续上来，可她没什么胃口。旁边坐着这么一个人，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想起那条微信，又想起那个模糊的夜晚，脑子乱糟糟的。而李主任还在那儿口若悬河，更让她觉得这顿饭的时间格外漫长。

“……所以说啊，学校这些年发展，离不开你们这些优秀校友的支持！”李景辉终于告一段落，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连忙举起酒杯，“你看，光顾着听我在这儿啰嗦了。来，大家一起举杯，欢迎雨琛回母校，也感谢你对母校的深情厚谊！”

陆橙允赶紧跟着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倒上的红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她有点发愁，自己的酒量可是出了名的一杯倒。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然后另一只手将一杯橙汁塞进她手里。“喝酒就算了，”杨雨琛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拿着陆橙允那杯酒，对李景辉示意了一下，“她酒量不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景辉看看杨雨琛，又看看握着橙汁有点发懵的陆橙允，脸上的惊讶迅速被更大的笑容取代，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呀！原来你们认识啊？你看我，怎么不早说！这就太好了，太好了！熟人好说话嘛！来，雨琛，我敬你！”

杨雨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橙允捧着橙汁，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抿了一小口。她能感觉到李主任探究的目光在她和杨雨琛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变得有点微妙。李景辉不再只对着杨雨琛说话，时不时也会把话题抛给陆橙允，问她一些学校的事，话里话外却总绕着杨雨琛转。杨雨琛话依然不多，但每次陆橙允被问到，不得不回答时，他都会停下筷子，似乎很随意地听着。陆橙允如坐针毡，回答得小心翼翼，心里盼着这顿饭快点结束。

终于，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送上了果盘。李景辉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红光满面。“今天能和雨琛你一起吃顿饭，我真是太高兴了！”她笑着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桌上的菜，“对了，雨琛，你觉得这家餐厅口味怎么样？这可是小陆推荐的，她说这儿环境味道都不错。”

陆橙允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她什么时候推荐了？明明是李主任自己定的地方，只是那天随口问了她一句“学校附近哪家馆子请客合适”，她当时正在忙，就随口说了个听说过还不错的店名而已。

陆橙允张了张嘴想解释，却看到李主任朝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她别说话。

杨雨琛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过头，目光直接落在陆橙允微微泛红的脸上，看了两三秒钟，才慢慢吐出三个字：“很不错。”

杨雨琛眼神有点深，陆橙允看不明白那里面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被他看得脸颊更热了，慌忙低下头。

“我就说嘛！”李景辉一拍大腿，笑得更加开怀，“你们年轻人眼光就是好，推荐的准没错！”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用一种很自然的商量口气说：“那什么，雨琛啊，你刚才喝了几杯，可不能开车。这样，让小陆开车送你回去吧？刚好她没喝酒。”

陆橙允猛地抬起头：“李主任，我……”

陆橙允本能地想拒绝。

理由可太多了：第一，这个人叫杨雨琛，他们根本不熟，而且之前那次见面留下的印象乱七八糟，她心里有点怵他；第二，他的那条微信，没头没尾的，让人感觉怪怪的；第三，餐厅根本不是她认真推荐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杨大老板身边难道缺司机吗？跟他一起来的人呢？

可陆橙允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叮”的一声轻响。杨雨琛已经把车钥匙抛了过来，银色的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陆橙允手忙脚乱地接住，冰凉的金属硌在手心。

“送完我，你再回去。”

杨雨琛已经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景辉连忙摆手：“我没事我没事，一点红酒，我家近，走回去就行。小陆啊，你就辛苦一趟，一定把雨琛安全送到啊！”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陆橙允捏着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看着已经准备离开的杨雨琛，又看看一脸殷切的李主任，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

走出温暖的餐厅，晚风一吹，陆橙允打了个寒颤。杨雨琛的车就停在门口不远，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她按照钥匙上的按键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道和一种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

杨雨琛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陆橙允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的车辆噪音。

开了一会儿，陆橙允盯着前方的路况，努力让自己专心驾驶。

“陆小姐，”旁边的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好像很怕我？”

陆橙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没有。杨先生想多了。”陆橙允顿了一下，目视前方，继续说道：“只是我觉得，男女之间，还是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好。”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陆橙允咬了咬嘴唇，决定把话挑明，杜绝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她清晰而明确地，像是对自己强调般说道：“我的男朋友是苏瞳。你们……应该认识的。”

说完这句话，车厢里的空气似乎更安静了。陆橙允却觉得如释负重。

却丝毫没看到副驾上那位脸色难看到哪种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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