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算计

分家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大仁就起床做上了早饭。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黝黑的锅底，映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明忽暗。

他没有急着去新分的那块贫瘠的荒地，而是继续做着修补渔网的事。那张破旧的渔网摊在膝头，像一张被岁月撕裂的大网，正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竹针在他粗糙的指间灵活穿梭，麻线勒进指缝也不觉得疼，仿佛只有这机械的劳作才能让他暂时忘却昨夜分家时的争执。

张凤英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起身。

她披着外衣推开门，晨风裹挟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见李大仁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就着熹微的晨光修补渔网。

他的背影在朦胧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山一样沉稳。

李大仁听见开门声，见是张凤英醒来了，对着她说：“饭已经做好了，在锅里。”声音沙哑却温和。他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把所有重担都默默扛在肩上。

张凤英眼眶一热，走过去拿起搭在篱笆上的外套给他披上：“天凉，别着凉了。”她想起昨夜李大仁坐在灯下，一遍遍摩挲着那张分家文书，指尖在“贫瘠荒地”几个字上停留良久，眼神里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终于解脱的平静。

那时她才明白，丈夫早已看透了老宅的勾心斗角，宁愿守着这片荒地，也不愿再在那个名存实亡的大家庭里虚与委蛇。

老宅的气氛一片阴郁。李大仁分走接近一半的钱财，和一半的良田，剩下的家产在李老太手里捏得紧紧的，连米缸都上了锁。

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孙子李强生扒拉着碗里的几粒米，不满地嘟囔：“奶，这粥也太稀了吧！我还没吃饱呢。”碗沿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梁上的麻雀。

李老太阴沉着脸，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吃吃吃，就知道吃！那该死的老二分走家里近一半的钱，还分走一半的良田。以后我们这一大家子得有计划的吃着饭了，要是按照以前那样吃，这样的稀粥怕是都难喝到了……”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大儿子李大根低头喝粥，不敢言语，大儿媳贺秋芬却突然放下碗，压低声音道：“听村里人说，老二两口子去付家把亲事退了。”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李老太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当初老头子做主把亲事定给李纪一，她本来就不同意，她曾说定给老大家的梦瑶，老头子没答应。如今老二家主动退亲，这岂不是如她所愿，梦瑶可以嫁进付家了。

原来，付家媳妇前几天到老二家说付伟杰，过几天就回家探亲，正巧被要到老二家要生活费的李老太听见了。付伟杰，付家老大的独子，有正式工作且每月有津贴。她转身就回家和大儿媳贺秋芬商量对策，怎样把这门亲事落到梦瑶身上。

两人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条计策。让李梦瑶假装落水，等付伟杰路过时“救”她，再以此为由要求付家娶李梦瑶。

没想到，她们的计划如此顺利，不仅让老二家退了亲，还制造了梦瑶与付伟杰的“救命之恩”。

“那下一步，就是让付家来给梦瑶提亲。”李老太阴恻恻地笑着，皱纹像干枯的树皮，“付伟杰一个月有津贴，到时候梦瑶和他成亲，还能补贴家里，咱们这亏空不就补上了？”

贺秋芬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娘说得对，梦瑶这孩子命好，能攀上付家这高枝。”她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钞票和贵重的彩礼进了自家门。

当天下午，李老太就带着大儿子一家浩浩荡荡地杀到了付家。

付家院子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李老太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哭嚎：“付家妹子啊，你们可不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当初定亲是你们上门求的，现在说退就退，把我孙女梦瑶的名声往哪儿搁啊？”

付母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皱眉道：“亲是老二家主动退的，白纸黑字写着呢，怎么又扯上梦瑶了？”

“怎么扯上？我孙女梦瑶前日落水，多亏付伟杰救了上来，这救命之恩，我们心里是非常感激他的。”贺秋芬尖着嗓子插话，“我清清白白的闺女，被他看了身子……”

付父脸色一沉：“救人之事我们听付伟杰回家说过了，我们想着这不刚和老二家退了亲，等过几日，我们再带上礼去您家里向李梦瑶提亲。”

“提亲？”李老太猛地站直身子，拍着胸脯，“我们梦瑶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被你们看了身子，彩礼我们也不要多，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五百块！在那个年代，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付家父母气得脸色铁青，付母指着门外：“五百？你们这是讹诈！滚，都给我滚出去！”

李老太却不依不饶，坐在地上撒起泼来：“不给彩礼就不走！让村里人都来看看，付家欺负老实人！”她的哭嚎声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指指点点间，付家的门面挂不住了。

此时，李大仁正在家里菜地里挥汗如雨。他挥动锄头，将板结的土地翻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干裂的泥土里。张凤英送饭过来时，看见他黝黑的脊背上泛着盐霜，心疼得直掉泪。李大仁接过张凤英递过来的饭碗，大口吃着粗粮饼，目光越过田埂，望向老宅的方向。他知道，那场风波远未结束，就像这地里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就会疯长。

而付家院里，李老太的哭闹声愈发刺耳，引得邻居们议论纷纷。她不知道，这场贪婪的算计，终将像那张被撕碎的婚书，在岁月的风中化为尘埃。李大仁只是默默低下头，将最后一抔土踩实。他相信，只要肯流汗，这贫瘠的土地终会结出果实。就像他始终相信，清白的家风，终会战胜那些龌龊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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