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名士头颅落地的余波

风卷着黄沙，狠狠抽打在兖州斑驳的城墙上。

那城墙极高，像一道灰败的伤疤横亘在天地间。

城楼上，边让那一身名士特有的宽袍大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杯酒还没凉，话却比刀子还冷。

“曹孟德，你还有脸回来？”

边让的声音经过特殊的丹田运气，在城楼下形成了拢音效果，字字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祖父是无根的阉人，父亲是乞来的赘肉。你这浑身流着卑贱血液的阉宦遗丑，不在洛阳好好伺候权贵，竟敢领兵污我兖州清净地？这大汉的江山，若是靠你这等残缺之人来救，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番话，骂得极有水平。

不带脏字，却把曹操祖宗十八代的底裤都扒了个干净。

曹操勒住马缰，那匹刚刚还在战场上嘶吼的绝影，此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几乎要凝固的低气压，不安地打着响鼻。

卞玉儿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她听不到曹操的呼吸声了。

那不是冷静，那是极度愤怒后的生理性闭气。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边让的声音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种令人作呕的高频噪音，像是指甲划过瓷盘，专门针对曹操那根名为“自尊”的神经进行切割。

“孟德……”陈宫策马上前，脸色发白，“边文礼乃海内名士，言辞虽激，不可……”

“聒噪。”

曹操只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抬头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士一眼，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侧那个铁塔般的汉子，“子孝，吾听着心烦。”

曹仁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从马背上跃起，借助马镫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如同一枚重型炮弹，直接扒住了城墙的缝隙。

那不是轻功，那是纯粹的、暴力的肌肉力量。

城楼上的边让还在举杯欲饮，准备吟诵下一段更精彩的排比句。

突然，一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翻上墙头，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下来说话！”

曹仁暴喝一声，根本不给这位名士任何反应的机会，双臂发力，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将边让从两丈高的城楼上拽了下来。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重物落地的闷响截断。

边让那保养得极好的身躯狠狠砸在黄土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那杯精致的美酒泼了一地，和地上的泥沙混在一起，脏得没法看。

没等边让那口被摔散的气顺过来，曹仁那柄还在滴着西凉军鲜血的环首刀已经出鞘。

没有任何审判，没有一句废话。

“噗嗤。”

一颗留着长须、满脸惊恐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曹操马蹄前。

那双眼睛还瞪得滚圆，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这就动手了？

这就杀了？

连个辩论的机会都不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卷着那股新鲜的血腥味，直冲陈宫的鼻腔。

陈宫僵在马上，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那个滚落的人头，又看向面无表情的曹操。

这一刻，那个曾在月下誓言匡扶汉室的英雄形象，在他眼中寸寸龟裂，露出了一张狰狞的修罗面孔。

杀名士，如杀鸡犬。

“入城。”曹操冷冷下令，马蹄甚至没有避让，直接从那摊血迹上踏了过去。

然而，路被堵死了。

“还我公理！严惩凶手！”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群人，瞬间填满了官道。

那是上百名身穿白衣的兖州士子，正中央是一口刚刚刷好漆的黑棺材，被十六个壮汉抬着，死死横在路中间。

边让的族人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哭声震天。

“曹贼暴虐！滥杀无辜！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等便撞死在这马蹄之下，让天下人看看这阉宦之后的嘴脸！”

哭声、骂声、讨伐声，瞬间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曹操的眼角疯狂抽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的头风病要犯了，那些声音像是一把把锥子，正在往他脑仁里钻。

“既然想死，吾成全你们。”曹操咬牙切齿，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等等。”

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挑开了马车帘子。

卞玉儿走了下来。

她没有穿那种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袭素净的白衣，怀里也没抱琵琶，就那么空着手，一步步走到曹操马前。

她没有看那些群情激奋的士子，而是微微侧耳，目光投向人群最后方几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咚、咚、咚。

常人听不到，但在卞玉儿的耳朵里，那声音清晰得可怕。

人群中，有十二个身穿灰布衣的人，正混在哭丧的队伍里。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在极有规律地顿足。

那个频率很怪。

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这恰好是人心脏在极度愤怒或恐惧时跳动的频率。

这十二个人的顿足声虽然轻微，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共振场，通过地面传导，像是一个隐形的节拍器，在无意识中引导着所有士子的情绪。

那些士子的愤怒不是假的，但这种恨不得立刻冲上来撕碎曹操的疯狂，是被“催化”出来的。

这是一个局。

有人在用节奏操控群体情绪，逼曹操大开杀戒。

一旦曹操今天真的屠了这百名士子，整个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视他为仇寇，兖州将再无他立锥之地。

“让开。”曹操声音沙哑，长剑已出鞘三寸，森寒的剑光映着他眼中的杀意。

“锵——！”

一声脆响。

卞玉儿竟然直接伸手，一把按住了曹操正在拔剑的手背，硬生生将那柄出鞘的利刃给压了回去。

锋利的剑锷划破了她掌心的皮肤，殷红的血顺着皓腕流下，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被吞噬。

曹操瞳孔骤缩，暴怒瞬间凝滞：“你在做什么！松手！”

“孟德，听。”

卞玉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她无视手上的剧痛，死死按着曹操的手，“这哭声的节奏不对。有人在给你奏‘乱心曲’，你若是拔剑，就是给这曲子填上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曹操一愣，他不懂什么乱心曲，但他看到了卞玉儿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冷静。

“陈公台已经动摇了，你若再杀百人，这兖州还没进，心就散了。”卞玉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是要当这天下的王，还是当一个被激怒的屠夫？”

曹操深吸一口气，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被这只带血的手强行拽了回来。

他盯着卞玉儿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惯有的深沉与多疑。

“那依你之见？”

“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卞玉儿松开手，随意地在素白的衣衫上擦了擦血迹，那一抹红在白衣上晕开，像极了一朵傲雪的寒梅。

她转身，面对那汹涌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悲悯到极致的微笑。

“既然诸位这般悲痛，那便由妾身代夫君，为边先生……扶灵治丧。”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磁场，瞬间切断了那十二个灰衣人制造的愤怒频率。

人群的喧嚣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曹操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个女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只是……”卞玉儿目光扫过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这灵堂既要设，就得设得风风光光。诸位既是名士，想必也都带了‘祭礼’吧？”

风更大了，吹得那灵幡呼啦啦作响，像是在招魂，又像是在掩盖什么即将发生的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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