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灵堂之内的万籁俱灭

灵堂内白得刺眼。

不是那种令人心安的素白，而是像发霉的面粉铺天盖地撒下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数百名兖州名士跪坐在蒲团上，每个人都把头垂得很低，宽大的孝服袖口几乎垂到地面。

在卞玉儿的听觉世界里，这里吵得像个屠宰场。

并没有人哭，空气中充斥着布料与金属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正不安分地蹭过大腿外侧。

呼吸声太重、太急，频率在每分钟二十五次上下，这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前兆，根本不是哀悼者该有的死寂。

她跪坐在灵位左侧的阴影里，面前是一张通体漆黑的焦尾琴。

这琴没上弦，或者说，只上了一根没人用的“恐弦”——这是她特意让人用牛筋混着极细的金丝绞出来的，粗得像根麻绳。

视线穿过飘荡的白色灵幡，她看到陈宫正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身体微微向右倾斜。

他的嘴唇蠕动幅度极小，但那个方位的气流震动传导过来，是一个低沉且急促的“杀”字符节。

坐在陈宫身旁的张邈，脊背瞬间绷紧像张满的弓，手指骨节因用力按压膝盖而泛白。

要动手了。

就在卫臻——那个领头的士族代表，膝盖刚刚离地，准备起身摔杯为号的瞬间。

“崩——”

一声极其沉闷、并不悦耳的钝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蒙着厚棉被的铜钟上，突兀地炸开。

卞玉儿的手指并没有在那根粗弦上滑动，而是死死扣住，指甲嵌入琴弦，利用腕力进行了一种高频且微幅的颤动。

这不是乐曲。这是物理学上的“共振陷阱”。

她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种即将引爆的暴戾频率，然后用这根恐弦，制造了一个相位完全相反、强度却大出三倍的低频声波漩涡。

刚刚站起一半的卫臻，嘴巴张开，那句已经酝酿到喉咙口的“诛杀曹贼”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感觉胸腔猛地一闷。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刚想呼吸，却被人在肺管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声音被吞掉了。

卫臻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发现自己不仅发不出声音，甚至连握住袖中短剑的力气都在流失。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顺着耳膜钻进大脑皮层，那种想要拼命、想要流血的亢奋，正在被一种巨大的、黑色的空虚感强行抽离。

“崩——嗡——”

卞玉儿面无表情，手指再次下压。

这次的震动顺着木质地板呈波纹状扩散。

原本杀气腾腾的灵堂瞬间变得怪诞起来。

陈宫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一团吸水的棉花。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张邈，原本要去拔剑的手，此刻却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最后无力地垂落在蒲团上。

那种足以燎原的怒火，硬生生被这沉闷的琴音给“吸”干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觉得难受，觉得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刚刚跑完了十个马拉松，只想躺下睡觉，根本提不起力气去杀哪怕一只鸡。

“当啷。”

不知是谁的手太滑，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这声脆响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当啷、当啷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原本用来刺杀曹操的利刃，此刻成了烫手的山芋，纷纷从这些名士松软的手掌中滑落。

原本剑拔弩张的刺杀现场，在这一刻，诡异地变成了真正的“默哀”。

士子们神色恍惚，眼神涣散，有的甚至真的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不是为边让哭，是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而哭。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生。

当最后一名士子像梦游一样步履蹒跚地走出灵堂时，卞玉儿终于松开了手。

那根特制的琴弦停止了震动，发出最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琴身上那一小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屏风后的阴影动了。

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那个男人特有的霸道节奏。

曹操绕过屏风，目光没有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兵刃上停留半秒，而是直勾勾地钉在卞玉儿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土、还没来得及擦去泥土的绝世凶器。

“吾以前只知道，琴能杀人。”

曹操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原本的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亢奋与探究。

他伸出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一把抓住了卞玉儿藏在袖中的右手。

掌心翻开。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贯整个手掌，那是被粗糙的牛筋弦硬生生勒出来的，皮肉外翻，鲜血还在突突地往外冒，顺着指尖滴落在黑色的琴面上，红得妖艳。

刚才那种强度的声波控制，反作用力全部由这只肉掌承担了。

“疼吗？”曹操问，大拇指粗粝的指腹毫不避讳地按在她掌心的伤口边缘，微微用力。

卞玉儿疼得眉头微蹙，却没缩手，只是抬眼看着这个多疑的枭雄，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疼，总比让孟德的刀卷刃要好。这些人的命不值钱，但若是脏了孟德的名声，这买卖就亏了。”

曹操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邀功或虚伪。

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洞悉了所有肮脏交易后的坦然。

“好，很好。”

曹操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发现新大陆般的贪婪。

他猛地低下头，伸出舌尖，在她掌心的伤口上重重舔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他口腔里炸开。

他不需要一个只会弹琴唱曲的玩物。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按住这乱世脉搏的共犯。

“从今天起，这双手，只能为吾一个人流血。”

曹操站起身，将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眼神幽暗得像一口深井，井底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疯狂念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