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空城之上的焦尾绝唱

那几声腹鸣就像是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根指头。

恐惧这种东西，是有味道的。

那是汗液发酵后的酸臭，混合着胃酸翻涌的苦味，在焦黑的废墟上迅速发酵。

“骗子……根本没有粮……”

“我们会饿死在这儿！那个女人在拿我们的命赌！”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就在崩溃边缘的守军彻底炸了营。

没有人再顾得上什么军法，几十个心理防线崩塌的士卒扔了兵器就往南门涌，那是唯一的生路。

“回来！谁敢跑老子砍了谁！”曹洪提着还在滴血的剑，像头发狂的狮子，但他拦得住一个，拦不住一群。

他猛地回头，一把拽住卞玉儿的袖子，眼眶赤红：“嫂子，没戏了。纸包不住火，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趁着吕布主力还在北门整队，我带五百亲卫死命护着你杀出去！只要到了甄城……”

“杀出去？”卞玉儿甩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两条腿的能跑过赤兔？还是你觉得你的脖子比方天画戟硬？”

她指了指城外那片死寂的黑暗。

“吕布不攻城，是在等天亮，也是在等我们自乱阵脚。现在出城，就是把自己变成移动的靶子。”

“那就在这儿等死吗！”曹洪急得把剑在地上剁得火星四溅。

“谁说我们要死？”

卞玉儿抬头看了看天色。

寅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穿堂风最烈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平日里抚琴弄舞的手，此刻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传令，把城里所有的铜钲、还有铁匠铺没来得及运走的那些陨铁重锤，全部给我挂到北门的城门洞里去！”

“挂……挂那些玩意儿干什么？”曹洪懵了。

“别问，照做！用麻绳悬空，高低错落，别让它们碰到墙壁！”卞玉儿没空解释声学原理，她转向另一边的亲卫，“把我的‘焦尾’琴抬上城楼，正对着城门洞的风口。快！”

一刻钟后。

吕布的大军动了。

一万并州狼骑，没有点火把，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向着那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吾城漫过来。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看着城头那稀稀拉拉的守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没有什么伏兵。他刚才那一轮火箭试出来了，这就是个空壳子。

“踏平它。”吕布轻轻吐出三个字。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过了东郡那狭长深邃的北门瓮城。

“呜——嗡——！！”

一种极其怪异、从未听过的声音突然从城门洞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战鼓，也不是号角。

那是几十个悬空的金属重物在强风的无序吹拂下，互相撞击、摩擦，再经过瓮城这个天然扩音器的回响叠加后，产生的恐怖共鸣。

听起来，就像是有成千上万身披重甲的巨人在城门后整齐划一地踏步，铠甲叶片摩擦的“哗啦”声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冲在最前面的并州骑兵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

“什么动静？这城里藏了多少人？！”副将惊疑不定地看向黑洞洞的城门。

城楼之上，卞玉儿盘膝而坐，膝上横着那把名动洛阳的焦尾琴。

她没有看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队，而是闭上了眼，右手拇指上那枚暗沉沉的陨铁扳指，正微微发烫。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

这声音并不悦耳，反倒像是一根紧绷的钢丝突然崩断，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尖锐。

卞玉儿利用了城门洞里传出的那个低频背景音作为载体，将琴音的震动频率强行与之耦合。

她不需要让声音传多远，她只需要让这个频率顺着城墙的石基，传导到地面。

那是“共振”。

通过陨铁扳指对磁场的微妙感应，她捕捉到了城外泥土中那些马蹄铁踏地的频率。

“我们要干什么？”曹洪缩在垛口后面，看着卞玉儿那双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的手，只觉得头皮发麻。

“给他们的马，修修脚。”卞玉儿咬破舌尖，利用疼痛强行提升精神力的输出功率，左手猛地在琴弦上一按。

变徵之音，杀伐之气！

城外，原本安静伫立的战马群突然躁动起来。

“嘶——！”

无数战马像是踩到了烧红的烙铁，疯狂地刨着蹄子。

那种通过大地传导过来的高频震动，与它们脚掌上的马蹄铁产生了恐怖的共振，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不停地敲打马掌的钉子。

“怎么回事！马惊了！”

“稳住！都给我稳住！”

吕布胯下的赤兔马乃是马中之王，感知力最为敏锐。

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差点把毫无防备的吕布甩下来。

在并州军的视角里，这简直就是神罚。

明明地面平整，可数千匹战马却像是在跳着某种诡异的舞蹈，前排的一片战马甚至直接跪倒在地，马失前蹄，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

“这……这是地雷火？还是妖术？！”

远处的小土坡上，陈宫死死盯着东郡城楼。

在他眼里，那不仅是声音。

透过黎明前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城楼上方的空气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

那是以卞玉儿为圆心，向外扩散的一圈圈透明波纹——那是高强度的声波造成的气压差，让光线都发生了折射。

这一幕，让他瞬间回想起了当初在灵堂之上，那个女人是如何用一支舞操控了所有人的心跳。

“温侯！不可进城！”陈宫策马狂奔而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那城楼上有古怪！那扭曲的空气……那是曹孟德的伏兵杀气凝结而成的实质！这绝对是个陷阱！这是要把我们这一万人包饺子啊！”

吕布死死勒住躁动的赤兔，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城楼上那个抚琴的瘦弱身影。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但那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酥麻震动感，还有空气中那仿佛要将人挤压变形的声压，却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攻击。

他是来抢地盘的，不是来送死的。

“撤！退兵十里！快！”吕布终究是那个多疑的性格，他不愿拿自己的家底去赌一个未知的“妖术”。

随着吕布一声令下，原本气势汹汹的并州狼骑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抽搐的伤马。

城楼上，琴声戛然而止。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在了焦尾琴上，染红了那七根还在颤抖的琴弦。

卞玉儿眼中的光芒瞬间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嫂子！”曹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却发现她手上的那枚陨铁扳指烫得惊人，竟然在他护腕的皮革上烫出了一个焦印。

“别……别松懈……”卞玉儿气若游丝，指甲死死掐进曹洪的肉里，“把……把空城的戏……唱到底……”

就在曹洪手忙脚乱地要把她抱下城楼医治时，北面城墙的一处阴影里，一个身穿并州军服饰、背上却插着一只独特的“三长一短”角笛的瘦小斥候，像只壁虎一样顺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城墙。

那是卞玉儿昏迷前安排的最后一步棋。

也是唯一的活棋。

斥候落地后，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这座在这位奇女子琴声下苟延残喘的吾城，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向着徐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要这口气还在，未来的魂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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