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归师与百万之众的“鬼哭”

那只特殊的角笛是徐州前线的一根针，扎破了曹操正在部署的口袋阵。

“呜——呜——呜——短促的崩音。”

三长一短。这是他和卞玉儿约定的绝命哨，意思是：家没了，速归。

曹操手里的令旗还没挥下去，那个要把陶谦诱出来的口袋阵瞬间成了笑话。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把那面价值连城的帅旗扯下来裹在身上，调转马头。

“扔了！把那些金银细软、重甲辎重全给我扔路边！”曹操对着一脸懵逼的夏侯渊咆哮，眼底全是血丝，“只要马和刀！跑死一匹换一匹！那个女人要是死了，老子把你们全埋进徐州的坑里！”

两百里急行军，这不仅是跟时间赛跑，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当东郡那灰蒙蒙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曹操甚至做好了看到满城尸山的准备。

但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狼烟，只有一种诡异的死寂。

吕布的大营空了，地上的马蹄印乱得像被滚水烫过的蚂蚁窝。

曹操冲上城楼的时候，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泊里发出“吧唧”一声。

他没看那些跪了一地、抖若筛糠的守军，目光死死钉在城垛下的那个角落。

卞玉儿蜷在那儿，像只被抽干了血的白瓷猫。

那把名动天下的焦尾琴横在膝头，琴弦上全是黑红的血痂，十根手指的指尖皮肉外翻，那是琴弦勒进肉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伤。

“明公，夫人她……”曹洪想凑上来邀功，顺便解释一下这空城计有多玄乎。

“闭嘴。”曹操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他走过去，没有像话本里那样深情拥抱，而是先用拇指粗暴地抹掉卞玉儿嘴角的血迹，然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将她连人带琴裹得严严实实。

“今天城楼上发生的事，谁敢往外吐半个字，我就拔了他的舌头当下酒菜。”曹操环视一圈，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对外就说，是我曹孟德早已设下伏兵惊退了吕布。懂了吗？”

只有把神话变成战术，这空城计才不会成为以后被人拿捏的软肋。

“把她送去西边的哨塔。”曹操把昏迷的卞玉儿扔给亲卫，动作并不温柔，眼神却在那双毁了的手上停了一瞬，“那是受降区唯一的制高点，离那群青州饿鬼远点，但也别太远。我要她醒过来就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卞玉儿是被一种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恶心感弄醒的。

没有温香软玉，身下是粗糙的草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豆子味和更浓烈的——尸臭。

“呕——”

她翻身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几口苦胆水。

并不是生病。这种恶心感来源于听觉。

哪怕在半昏迷状态，她的“绝对音感”依然像个不知疲倦的雷达。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低频的震动。

咚……咚……

听不见，但心脏能感觉到。

像是有几百面破了皮的大鼓，在极远的地方被闷闷地敲响。

这种次声波直接作用于耳前庭，让她产生了严重的眩晕和生理性排斥。

“醒了？”

一道阴影挡住了哨塔窗棂透进来的月光。

曹操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冷硬的胡饼正在啃，旁边站着眉头紧锁的治中从事毛玠。

“感觉怎么样？要是死不了，就听听这个。”曹操指了指窗外那片黑压压如同蚁群般的营地。

那是受降的三十万青州黄巾军，加上家属，足足百万人。

此时，这百万人不睡觉，正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明公，不能再拖了。”毛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粮草已断三天，营啸（军队夜惊）随时会发生。现在营里都在传，说是已故的大贤良师张角显灵了，那奇怪的哭声就是他在索命。”

“索个屁的命。”曹操狠狠咬了一口饼，眼神阴鸷，“张角骨头都化成灰了。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想煽动炸营。”

就在这时，哨塔下的木门被撞得震天响。

“曹府君！求曹府君开恩啊！”

几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被亲卫押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叫大牛，是这批降兵的临时头目。

这汉子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咚咚地磕头，把木地板磕得震响。

“怎么？还没吃饱？”曹操冷笑。

“不是吃的！是鬼！鬼啊！”大牛惊恐地指着营地后方的山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昨天夜里俺们都看见了，雾气里有个戴黄头巾的影子在招手！然后……然后那哭声就响了！那是几万个冤魂在哭啊！俺那棚里的二狗，听着听着就疯了，拿着刀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了！”

大牛爬行几步，想抓曹操的靴子，被亲卫一脚踹开。

“府君！大家伙都说，这是因为营里混进了不信黄天的异教徒。只要……只要杀光那些不信教的，再烧一百个活人祭天，大贤良师就会收了神通！求曹府君准许俺们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这是要还要搞人祭？

曹操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这一百万人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一旦让他们开了杀戒，这种基于恐惧的暴乱瞬间就会吞没仅有的几千曹军。

“妖言惑众。”曹操拔出腰间的倚天剑，剑锋直指大牛的喉咙，“传令下去，把带头传谣的那一百个神棍抓出来，立刻斩首示众！既然怕鬼，我就让他们变成鬼！”

“不要啊！杀了他们鬼会更凶的！”大牛绝望地惨叫。

“慢着。”

虚弱却清晰的女声从角落传来。

卞玉儿扶着墙勉强站起，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看透本质的冷静。

她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那所谓的“鬼哭”。

那声音是从两座山峰之间的峡谷口传来的，低沉、呜咽，带着一种独特的旋转回音。

“不能杀。”卞玉儿看向曹操，语气笃定，“这时候杀人，血腥味会彻底刺激这群饿疯了的人。他们会觉得是你激怒了鬼神，到时候一百万人一起疯，你也得被踩成肉泥。”

“那你说怎么办？请和尚念经？”曹操眯起眼，剑尖虽垂下，杀意未减。

“不是鬼。”卞玉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个山谷，“那是‘地哨’。那个峡谷口是个葫芦形，今晚刮的是东南风，风速穿过峡谷隘口时被压缩，撞击岩壁形成了回旋气流。”

她喘了口气，试图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解释物理现象：“就像是有人在吹一个巨大的陶陨。那种声音频率极低，人耳听不太清，但会让心跳加速、胸闷呕吐，甚至产生幻觉。那个挖眼珠的二狗，不是疯了，是被这声音震坏了脑子里的平衡。”

曹操愣了一下，看向毛玠，毛玠也是一脸茫然。

卞玉儿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她走到大牛面前，蹲下身。

那双缠着纱布的手虽然废了，但身上那种在教坊司练出来的、能安抚醉酒暴徒的气场还在。

“大牛是吧？”她声音轻柔，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那个‘鬼’，是不是只在刮风的时候才哭？”

大牛愣住了，鼻涕挂在嘴边，仔细想了想：“好像……好像是。”

“那就不是鬼，是风病了。”卞玉儿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玄学的名词，“我会治这种病。”

她转头看向曹操，眼神里多了一丝狡黠的算计。

“给我一套随军医女的衣服，再给我几斤石蜡。”卞玉儿嘴角微微上扬，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虚弱，“既然他们信神，那我就进去当这个‘神’的代言人。”

曹操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把剑插回鞘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要吾身进那百万饿鬼窝？”曹操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别指望我会为了救你再搭上这支军队。”

“不用你救。”卞玉儿看着那片躁动的营地，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舞台，“只要你别忘了，这百万人口袋里的买命钱，得算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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