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声(上)
一、春闱三日
二月初九,京城贡院。
寅时刚过,天色墨黑,五千举子已在贡院外排成长龙。火把的光在寒风中摇曳,映亮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或亢奋的脸。文轩站在队列中,手提考篮,肩背书箱,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火光里迅速消散。
他穿的是若惜年前寄来的新棉袍,靛青色,针脚细密,内絮新棉,比旁人的夹袄更厚实。领口袖口还缝了薄薄一层兔毛,是孙婆婆亲手缀的,说是“江南的湿冷比北方的干冷冻骨头”。
“搜身——下一个!”
轮到文轩了。他放下考篮书箱,张开双臂。两个老吏上前,从头到脚细细搜摸,连发髻都要解开查看。考篮里的每块糕点都被掰开,每支笔都拧开笔杆,砚台要倒过来敲打,墨锭要刮开表层。
“进去!”
文轩提起东西,踏过高高的门槛。贡院内灯火通明,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每间三尺宽、四尺深、六尺高,像蜂巢,更像囚笼。他找到自己的“地字七十六号”,放下东西,先清扫尘土。蜘蛛网、鼠粪、积灰,待收拾干净,天边已透出鱼肚白。
“发题——”
钟鸣三响,题纸从甬道尽头传递过来。文轩接过,展开,凝神看去。
首题:“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出自《论语》。
次题:“问:钱谷之重,何者为先?”——财政赋税之论。
三题:诗赋,以“春风得意马蹄疾”为意,作七律一首。
文轩闭目片刻,脑中飞速运转。首题不难,德政是本,但如何写出新意?他想起苏州街巷,想起若惜的惜春堂,想起那些受助女子眼中的光。德政不在高堂宏论,在让鳏寡孤独有所养,让寒门女子有路走。
他提笔蘸墨,破题:“德者,政之魂也;魂固则体健,魂失则体衰。”接着引经据典,却不拘于古,笔锋一转:“今观江南市井,有妇设堂授艺,使孤孀得技以自存,此虽非朝堂之政,实为德化于民。可见德政不必皆出官府,人心向善,便是北辰之光。”
写到这里,他心中一动,暗忖是否太过直露。但想起周夫子“以实取胜”的叮嘱,又坦然继续。
次题是实务。文轩虽未亲理钱谷,但在苏州时常见若惜算账经营,知民生多艰。他写道:“钱谷之重,首在‘均’。均非平均,乃公平。今江南赋税,田亩有隐,商贾有漏,豪强兼并而小民重负。当清丈田亩、严查商税、抑兼并、恤贫弱,如此则国库充盈而民不怨。”
他谨慎避开织造局案,只泛泛而谈。但写到“商贾有漏”时,眼前闪过柳家锦香苑的金字招牌,笔尖不由重了几分。
诗题最易也最难。春风得意——多少举子梦寐以求的时刻。文轩却想起去年春天,他初遇若惜,她站在花坊门口,指尖沾着花粉,对他浅浅一笑。那时的风,才是真正的春风。
他落笔:
“十年寒窗志未消,今朝提笔向琼霄。
墨池深蓄沧浪水,纸面轻翻吴楚潮。
岂为锦衣夸故里,但求明镜照渔樵。
春风若问得意处,巷底花香漫石桥。”
最后一句,他藏了“惜春阁”的影子。若有人细品,当能会意。
写完三题,已是午后。他啃了块若惜做的枣泥糕,甜糯适口,疲惫稍解。申时交卷,走出号舍时,腿脚僵麻,几乎站立不稳。
第一场,结束了。
二、产期将至
同一日,苏州惜春阁。
若惜怀孕已近八月,腹部高隆,行动愈显迟缓。大夫说产期就在这几日,孙婆婆和阿芷日夜不离左右,连栓子都懂事地不再缠着她讲故事。
二楼卧房重新布置过:窗纸加厚,地面铺了软毯,床帐换成暖黄色,桌上常备温水和参片。若惜半倚在床头,手中缝着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上面绣着鲤鱼戏莲,取“连年有余”的吉兆。
针线活做久了,眼睛发涩。她放下肚兜,望向窗外。春寒料峭,院中那株老梅却已开出零星花朵,淡红的花苞在灰蒙蒙的枝头格外醒目。
“若惜姐,喝点鸡汤。”阿芷端碗进来,小心吹凉。
若惜接过,慢慢喝着。鸡汤炖得醇厚,加了枸杞红枣,补气养血。自徐老夫人认她为义女,徐府每日都送补品来,鸡鸭鱼肉、珍稀药材,堆了半间厢房。街坊们也常送东西,今日李婶送来自家养的鸽子,明日陈婆婆送来红糖鸡蛋。
“文轩那边……该考完第一场了吧?”若惜轻声问。
阿芷算算日子:“是呢。这会儿该出考场了。”
若惜抚着腹部,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柔声道:“你爹爹在京城努力,咱们在苏州也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腹中忽然一阵紧缩,闷闷的疼。她眉头微蹙,手下意识按在肚子上。
“怎么了?”孙婆婆正好进来,见状忙问。
“没什么,孩子踢得重了些。”若惜笑笑,但那阵紧缩感持续了几息才散去。
孙婆婆是过来人,仔细打量她脸色,又摸了摸她的手:“手有点凉。阿芷,去灌个汤婆子来。”
待阿芷出去,孙婆婆低声道:“闺女,你这肚子……我看着像是要入盆了。这两日可得格外当心,稍有不对,立刻叫产婆。”
若惜点头:“我晓得。”
她其实心中忐忑。这是头胎,又是独自生产——文轩不在身边,文府那边虽常派人问候,但毕竟是婆家,不好事事依赖。好在有孙婆婆、阿芷,还有徐老夫人请来的经验丰富的产婆王妈妈,就住在隔壁厢房,随时待命。
“婆婆,”她忽然问,“生孩子……很疼吗?”
孙婆婆握住她的手:“疼是疼,但想想孩子出来时的模样,就都值了。你身子骨好,胎位也正,定能顺顺当当的。”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阿芷匆匆跑上来:“若惜姐,周公子来了,还带了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若惜心头一跳。
第七章上(二)
三、京中来客
周清彦引着一位中年文士上楼。那人约莫四十岁,青衫布履,面容清瘦,眼神却温润有光。
“文夫人,这位是李砚李先生,刚从京城来,受文轩兄之托,捎来家书。”周清彦介绍。
李砚拱手:“在下李砚,与文轩兄同在清平书院备考。文轩兄牵挂夫人,知我南归探亲,特托我送信。”
若惜忙要起身行礼,被李砚止住:“夫人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厚信,双手奉上。
信沉甸甸的。若惜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眼眶倏地发热。她强自镇定:“李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阿芷,奉茶,备点心。”
李砚却道:“不敢多扰。只是文轩兄还有几句话,让我当面转达。”
他看了看周清彦和孙婆婆,二人会意,退出房间,虚掩上门。
“文轩兄说,春闱三场,他必全力以赴。但无论结果如何,请夫人务必保重身子,待他归来。”李砚声音温和,“他还说……若得男,取名‘献明’;若得女,取名‘惜云’。取意'清正光明,有情有义’”
献明,惜云。若惜默念两遍,心中暖流涌动。她轻抚腹部:“孩子,你有名字了。”
李砚又道:“另有一事,文轩兄嘱我务必提醒夫人。”他神色郑重几分,“柳承风仍未缉拿到案。此人狠戾,恐会趁夫人生产时生事。文轩兄已托严御史旧部,在苏州暗中布置人手保护。此外,徐府、知府衙门也都打过招呼,夫人若有需要,可随时求助。”
若惜心中一紧,面上仍平静:“谢李先生告知。也请转告夫君,苏州这边一切安好,让他安心考试。”
李砚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是文轩兄在金陵鸡鸣寺求的平安符,给夫人和孩子。”
锦囊是寻常青色,绣着简单的莲花纹。若惜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黄纸符,朱砂字迹已有些模糊,却透着虔诚的暖意。
“文轩兄每三日便去寺中一次,跪诵经文,为夫人和孩子祈福。”李砚轻声道,“寺中师父说,这般诚心,佛祖必会庇佑。”
若惜握紧锦囊,泪水终于落下。
送走李砚和周清彦,她独坐房中,拆开文轩的信。信很长,写满了备考的点滴:金陵的雪、书院的灯、同窗的讨论、夫子的教诲。也写满了思念:梦见她站在花丛中,梦见孩子喊爹爹,梦见一家三口在惜春阁后院晒太阳。
最后一段,他写道:“若惜,展信如晤。提笔时窗外月色正好,想起去年此时,你我初遇于巷底花坊。你低头修剪月季,指尖沾着花粉,阳光落在你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那时我便想,这姑娘眼里有光,心里有暖,是这浊世里难得的一抹清亮。”
“如今你身怀六甲,我却不能陪伴左右,每每思之,愧疚难当。然我知你坚韧,知你勇敢,知你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强大。待春闱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必日夜兼程,归家见你。望你珍重,等我归来。”
“又及:近日读《诗经》,至‘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忽有所悟。你我便是如此,虽分隔两地,心弦同振。妻若安好,我便有无限勇气。”
信纸被泪水洇湿一片。若惜将信贴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文轩写信时的温度。
腹中孩子又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像在轻轻叩门。
“快了,”她轻声说,“爹爹就快回来了。”
四、第二场风雪
春闱第二场,考的是诏、诰、表、判等公文写作。这一场最考实务功底,许多只会吟诗作赋的举子,往往在此露怯。
文轩却从容许多。在清平书院时,周夫子常让他们模拟撰写公文,李文渊更是拿来许多真实案例让他们分析判写。更重要的是,他见过若惜如何处理花坊账目、如何与官府打交道、如何写契书协议——那些都是最鲜活的实务。
题纸发下:第一题,拟一道“劝农桑诏”;第二题,写一篇“贺太后寿诞表”;第三题,判一桩“田地纠纷案”。
文轩略作思索,先写劝农诏。他想起江南水乡,春日插秧的景象;想起若惜说,农户最盼风调雨顺,最怕苛捐杂税。他笔下写道:“朕闻农为邦本,桑乃衣源。今春气已和,土膏脉动,当深耕勤作,毋失其时。州县官吏,宜亲赴乡野,劝课农桑,毋以迎送之仪废耕作,毋以征敛之急夺民力……”
写到“毋以征敛之急夺民力”时,他眼前闪过柳家横征暴敛的嘴脸,笔锋不由得重了几分。
贺寿表需华丽工整,他中规中矩完成,用典恰当,辞藻雅致,虽无特别出彩,也绝无错漏。
第三题田地案最有趣:甲乙两家争一亩水田,甲有地契但年久破损,乙实际耕种二十年且纳粮记录完整。问:田当归谁?
文轩细读案卷,发现关键——乙虽无地契,但二十年纳粮记录连贯,且邻舍皆证其常年耕种;甲虽有契,但因当初地劣少产,允乙无偿耕种不设时限,已二十年从未过问此田,也未收租。但甲近年发现乙用心耕种劣田已变良田遂想收回。
他提笔判道:“乙耕二十载,纳粮无缺,是尽田主之责;甲持契不问,坐失其田,是弃田主之权。且田赋关乎国课,乙既常年纳粮,若判归甲,则二十年税赋成虚,有损国体。故判:田归乙,乙补甲契纸工本银及一定损失共计十两;甲既失田多年,不得追索租息。”
这判决既合情理,又顾国课,应是周夫子会赞赏的“务实之判”。
然而考试过半时,变故突生。
北风骤起,号舍的油灯忽明忽暗。文轩正要护住试卷,一滴冰冷的水珠“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迹。他抬头,只见号舍顶棚的茅草缝隙里,正渗进水来——下雪了。
不是雪花,是冰冷的雨夹雪。很快,滴滴答答的水线连成片,号舍内四处漏雨。文轩慌忙将试卷挪到干燥角落,用身体挡住飘进来的雪粒。可风太大了,卷纸边缘已被打湿。
“考官!号舍漏雨!”隔壁传来喊声。
甬道上一阵骚动。几名监考官匆匆赶来,见此情形也皱紧眉头。但春闱规矩森严,考试中途不得换号,不得补时。
“自行遮蔽,继续答题!”主事官员硬邦邦丢下一句,走了。
文轩咬牙,脱下棉袍盖在考卷上,自己只穿单薄中衣。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冻得浑身发抖,握笔的手很快僵硬。但他不敢停——时间在流逝,试卷必须完成。
他加快速度,字迹因寒冷而略显歪斜,但依然清晰工整。写到最后一字时,手指已冻得青紫,几乎握不住笔。
交卷出号舍,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一个同样狼狈的举子扶住他,苦笑道:“这哪是考试,是受刑。”
文轩勉强笑笑,接过考篮。棉袍已湿透,不能穿了,他抱着湿袍子,随着人流往外走。贡院外,家仆、书童们举着伞、抱着厚衣焦急等待。文轩独自穿过人群,风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忽然,一把油纸伞撑在他头顶。
“文公子,这边请。”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旁边则是文府小厮。
文轩:?
“我家主人姓徐,苏州人。”小厮压低声音,“徐老夫人交代,会同文府小厮仔细照应。”
徐老夫人!若惜的义母!文轩心中涌起暖流,跟着两小厮走到一辆青篷马车前。车里备着干净衣裳、热茶和手炉。
“公子快换上湿衣,仔细风寒。”车夫是个憨厚中年人,“老夫人早半个月就派人来京,正遇上文府派来侍候的小厮,于是合租了这小院,说公子考试辛苦,得有地方歇脚。”
文轩换上衣衫,捧着手炉,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他看着车窗外京城的飞雪,想起苏州此时,也该春寒料峭。若惜怕冷,不知屋里炭火可足?孙婆婆和阿芷可会照顾?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胡同,在一座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但整洁干净,正房已烧起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都是江南口味。
“公子先用饭,好好歇息。明日最后一场,小的们送您去。”小厮恭敬道。
文轩独自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家乡菜,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在惜春阁吃若惜做的青团。糯米裹着豆沙,软糯香甜,她笑着说:“春天吃青团,一年都团圆。”
他夹起一筷子笋干烧肉,放入口中。咸鲜适口,是苏州的味道。
“若惜,”他轻声说,“等我考完,就回家。”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京城的屋瓦街巷。但这小小院落里,炭火正旺,暖意如春。
五、阵痛
二月十二,惊蛰。
苏州城响了一夜的春雷,雨下得缠绵。惜春阁二楼卧房里,若惜在雷声中醒来,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疼。
这一次的疼与往常不同,沉甸甸的,从腰腹深处蔓延开来,像有只手在里面缓缓绞紧。她深吸气,默默数着间隔——约莫一刻钟一次。
天蒙蒙亮时,她唤来孙婆婆。老人家一摸肚子,脸色严肃:“是要生了。阿芷,快请王妈妈来!烧热水,备剪子、布巾!”
产婆王妈妈很快赶到,经验老道地检查后,点头:“是了,宫口已开两指。夫人放轻松,这是头胎,慢些,莫急。”
若惜被扶到特意准备的产房——原是隔壁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了油布和干净被褥。疼痛越来越密集,从一刻钟到半刻钟,再到一盏茶工夫就来一次。每次疼痛袭来,她都攥紧床单,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疼就叫出来,别忍着。”王妈妈柔声道。
若惜摇头,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文轩……文轩在考试,我不能……让他分心……”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孙婆婆擦着泪:“傻闺女,这时候还想着他。”
阿芷跪在床边,握着若惜的手:“若惜姐,你疼就掐我。”
阵痛间隙,若惜虚弱地问:“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三场了。”阿芷哽咽,“姑爷今天考完,就能回来了。”
若惜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真好……孩子等他爹爹考完……才肯出来……”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手指掐进阿芷手心。王妈妈掀开被子查看,喜道:“快了,夫人,跟着我的节奏,吸气——用力!”
若惜依言用力,可一天一夜的疼痛已耗去大半体力。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王妈妈焦急的声音:“夫人,不能睡!再用力!”
孙婆婆端来参汤,一勺勺喂她。温热的液体流入喉间,若惜缓过一口气,积聚全身力气,再次用力。
若惜感觉身体被撕裂般的疼,但紧接着,一种巨大的空虚感袭来。然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雨幕——
“哇——哇——”
“是个公子!恭喜夫人!”王妈妈麻利地剪断脐带,清理婴儿,裹进襁褓。
若惜虚弱地抬眼,看见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孩。他挥舞着小拳头,哭声洪亮,眼睛还没睁开,但眉眼轮廓……像文轩。
孙婆婆将孩子抱到她枕边。若惜侧过脸,轻轻蹭了蹭孩子温热的脸颊。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她却笑着:“献明……文献明……你终于来了……”
孩子仿佛听懂似的,哭声渐歇,小嘴咂巴着,往她怀里蹭。
王妈妈处理妥当,笑道:“夫人福气好,生产顺利。小公子六斤八两,壮实着呢。”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产房,落在母子身上。
阿芷哭着笑:“若惜姐,你看,天晴了。”
若惜疲惫地闭上眼,唇角却带着满足的笑。她终于,为文轩生下了长子。
而此时的京城贡院,第三场考试刚刚开始。文轩提笔写下第一个字时,心中忽然一动。
他抬头望向南方,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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