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春声（下）

第七章 春声（下）

六、金榜题名时

三月十五，杏花放榜日。

京城贡院外早早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翘首望着那面即将贴出皇榜的高墙。茶楼酒肆的二层窗口全被重金预订，京中权贵、各地富商、甚至后宫派出的太监，都在等这一刻。

文轩没去挤。他坐在徐府安排的小院里，慢慢喝一盏茶。晨光透过新绿的槐树叶，在他青衫上投下斑驳光影。手边摊着一卷《南华经》，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

说不紧张是假的。十年寒窗，两载苦读，全系于今日那张黄榜。但比起紧张，更多的是平静——他已尽力，无愧于心。若惜的信昨夜刚至，说献明满月了，胖乎乎的很爱笑，抓住她的手指就不放。随信附了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细软如绒。

他将那缕胎发贴身收着，此刻正贴着心口，微微的暖。

“公子！公子！”院门被撞开，小厮阿福气喘吁吁跑进来，满脸通红，“中了！中了！”

文轩手一颤，茶盏轻响：“第几？”

“第三！探花！您是探花郎！”阿福激动得语无伦次，“皇榜刚贴出来，小的挤到最前头看的，千真万确！头名状元是浙江的沈清和，榜眼是山东的李世安，您第三！”

探花。

文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备车，去贡院谢恩。”

“外头全是道贺的人，徐府的车早候着了！”

果然，小院外已围了不少人，有同科举子，有闻讯而来的同乡，还有各府派来打探的下人。徐府的马车停在巷口，青衣小厮见文轩出来，恭敬行礼：“恭喜文探花！我家老夫人早吩咐了，今日务必接您去府上，已备下酒席。”

文轩拱手：“代我谢过老夫人。但礼部规矩，新科进士需先赴琼林宴，宴后我再登门拜谢。”

这是正理。小厮也不强求，只递上一个锦盒：“老夫人说，这是给探花郎的贺礼，也是给小公子的满月礼。”

锦盒里是一对羊脂白玉佩，玲珑剔透，刻着祥云百子图。另有张字条，徐老夫人亲笔：“双喜临门，天赐麟儿。待归苏州，老身亲自为孙儿戴佩。”

文轩心头温热，郑重收好。

去贡院的路上，不断有人拦车道贺。同科进士们相见，彼此含笑作揖，文轩一一还礼，态度谦和，不卑不亢。

到了贡院，礼部官员已在等候。新科进士们按名次排列，文轩站在第三位，身前是状元沈清和、榜眼李世安。沈清和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瘦，气质沉稳；李世安年轻些，剑眉星目，颇有英气。

“三位请随我来，尚书大人要见。”引路官员态度恭敬。

礼部尚书林维庸，正是此次春闱主考官。他年在五旬，须发花白，坐在堂上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见三人进来，他目光先落在状元身上，赞许点头；再看榜眼，微微颔首；待看到文轩，却多停了片刻。

“文轩。”林尚书开口，声音浑厚，“你那篇《为政以德论》，写到‘德政不必皆出官府，人心向善，便是北辰之光’，此论从何而来？”

文轩躬身：“回大人，苏州有民间善堂，由女子主持，收容孤寡，教授技艺，使无依者得存，失怙者得技。此举非官府所为，却解官府之忧，润民生之艰。故学生以为，德化在民，善政在心。”

林尚书眼中闪过精光：“那善堂，与你有关？”

“是学生内子所设。”文轩坦然道，“内子出身市井，知民生疾苦，故尽绵力相助。”

“好一个‘尽绵力相助’。”林尚书缓缓道

“陛下看了你那篇论，又看了你判的田地案，说了八个字。”林尚书盯着文轩，“‘文如其人，务实恤民’。文轩，你这探花，是陛下亲点的。”

文轩心头剧震，撩袍跪地：“学生惶恐，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林尚书语气缓和些，“琼林宴后，陛下或许会召见你们三人。届时谨言慎行，但也不必过于拘谨——陛下喜欢听真话。”

“学生谨记。”

出了礼部，李世安凑近文轩，低笑道：“文兄深藏不露啊，原来早已深在帝心。”

文轩苦笑：“李兄说笑了，不过是内子行善，沾了些光。”

“这光可不是谁都能沾的。”沈清和也开口，神色认真，“文夫人所为，沈某在浙江亦有耳闻。女子善堂，授艺活人，此乃大善。文兄得此贤内助，是福气。”

这话说得诚恳。文轩拱手：“谢沈兄。”

琼林宴设在皇家西苑，杏花如云，碧水绕亭。新科进士三百人，分席而坐，美酒佳肴，丝竹悦耳。但人人都知道，这宴席不过是过场，真正的重头戏在宴后——按惯例，前三甲会被陛下召见。

果然，酒过三巡，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宣——新科状元沈清和、榜眼李世安、探花文轩，谨身殿见驾！”

第七章下二

七、御前对

谨身殿里龙涎香袅袅。

文轩随内侍进殿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只觉殿宇高阔，金砖墁地，两侧铜鹤香炉吐着青烟，前方御座上坐着明黄身影，那种威压让人眩目。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跪拜。

“平身。”声音从上座传来，有些苍老，却依然清晰。

文轩起身，垂手侍立。眼角余光瞥见两侧还坐着几人，衣紫腰玉，应是阁老重臣。

“沈清和。”皇帝开口，“你的策论，论漕运之弊，提议改河运为海运，为何？”

沈清和不慌不忙：“回陛下，漕运耗费巨大，河道淤塞日甚，沿途盘剥重重。海运虽险，然直抵津门，省时省费。且可借水师护航，一箭双雕。”

“风险呢？”

“臣愿亲督首航，以身为试。”

殿内微有骚动。文轩心中暗赞，好胆色。

皇帝沉默片刻：“准。着工部酌办，朕给你半年准备，明年开春，领航。”

“臣领旨！”沈清和声音微颤，是激动。

“李世安。”皇帝转向榜眼，“你论边防，说要‘以商固边’，何解？”

李世安躬身：“回陛下，北疆各部逐水草而居，缺茶铁盐布。若开边市，以我之余补彼之缺，以商贾为纽带，则利相连、情相通，战端自消。且商队往来，可为耳目。”

“若遇反复？”

“臣愿常驻边关，协调诸部。”

皇帝轻笑：“倒是敢说敢做。准了，着户部筹办，爱卿首领。”

“谢陛下！”

轮到文轩了。他屏息凝神。

“文轩。”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文章，朕看了三遍。”

文轩心头一紧。

“一遍看才学，二遍看心胸，三遍看……”皇帝顿了顿，“看你这个人。”

只见座前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拿着几页纸——正是文轩的试卷。

“这‘德政不必皆出官府，人心向善，便是北辰之光’，是你亲眼所见？”

“是。臣在苏州，亲见内子设善堂、授技艺，使数百孤寡女子得活路、有生计。”

“你内子，叫什么名字？”

“姓若，名惜。”

“若惜……”皇帝默念一遍，“可是那个‘惜春堂’的主人？”

文轩一怔：“陛下如何得知？”

殿上传米温和的笑声：“严正清的折子里写了。说苏州有妇若惜，开堂行善，惠及百姓，请予嘉奖。朕当时批了‘知道了’。”顿了顿，“如今看来，这‘知道了’三字，还远远不够。”

殿内重臣们交换眼神。左首一位紫袍老者——首辅张阁老开口道：“陛下，民间行善虽好，但妇人抛头露面，恐非良家典范。”

文轩心中一凛，皇帝却先说话了：“张阁老，你府上女眷，平日做些什么？”

张阁老一愣：“无非针织女红，相夫教子。”

“可曾救过人命？可曾养活过几百口人？”皇帝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朕读史书，见前朝有女将军、女医官、女工匠，皆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太平盛世，女子能读书识字已是开明，若能以所学助人，更是善莫大焉。何必拘泥于‘抛头露面’四字？”

张阁老汗颜：“陛下圣明，是老臣迂腐。”

皇帝又看向文轩：“你内子行善，你可支持？”

“臣全力支持。”文轩朗声道，“内子常言，人生于世，当如烛火，虽微芒，亦能照亮方寸。她愿做那点微光，臣愿为她添薪续火。”

“好一个添薪续火。”皇帝抚掌，“朕听说，你内子刚为你诞下麟儿？”

“是，长子献明，今已满月。”

“双喜临门。”皇帝沉吟片刻，“文轩，你既中探花，按例当授翰林院编修。但朕想让你去个地方——应天府，任通判，兼督江南织造局善后事宜。”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应天府通判是从六品，比编修高，且是实权职位。更紧要的是督织造局善后——那是柳家案的尾巴，牵涉极广，是个烫手山芋。

文轩也惊，但他迅速镇定：“臣领旨，必竭尽全力。”

“朕让你去，不是要你查案——案已结了。”皇帝缓缓道，“朕是要你去看看，一个亏空三十八万两的烂摊子，如何收拾；看看那些靠织造局吃饭的工匠织女，如今如何过活；再看看……你内子的‘惜春堂’，能不能帮上忙。”

文轩豁然开朗：“陛下是让臣以实务养民，以善政补亏？”

“正是。”皇帝赞许，“文轩，你文章里有句话，朕很喜欢——‘德化在民，善政在心’。朕给你这个机会，去做给朕看。”

“臣，定不辱命！”

退出谨身殿时，日已西斜。沈清和李世安等在殿外，见文轩出来，都拱手：“恭喜文兄，得陛下器重。”

文轩还礼：“二位兄台亦得重任，同喜。”

三人并肩往外走。李世安忽然低声道：“文兄，此去应天，需小心。织造局那潭水，深得很。”

文轩点头：“谢李兄提醒。”

沈清和也道：“我浙江与应天相邻，若有需要，随时来信。”

这份同科之谊，让文轩心中一暖。

回到小院，他立刻给若惜写信。将今日御前对答、皇帝嘉许、新任官职，一一写下。最后道：“妻若惜，陛下知你善行，赞你为‘巾帼微光’。为夫此去应天，非为高官厚禄，乃为践行你我心中之道——以善养民，以德化俗。献明满月，为父不能亲至，深以为憾。待应天事定，必速归苏州，看吾儿，伴吾妻。”

信送出后，他独坐灯下，取出那缕胎发，轻轻摩挲。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而他的心，早已飞向江南。

八、归途

三月廿八，文轩离京赴任。

文轩身旁侍立两名皇帝钦点护卫，足见陛下之专宠。徐老夫人又备了厚礼给若惜和献明。周夫子托人送来一封荐书，给应天府尹——那是他的门生。

李文渊一直送到城外长亭，斟酒三杯：“第一杯，贺你高中探花；第二杯，祝你前程似锦；第三杯，”他压低声音，“望你牢记初心，莫负陛下期待，莫负夫人深情。”

文轩饮尽，郑重道：“文轩铭记。”

马车南行，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抽新芽，田野里麦苗青青。文轩归心似箭，吩咐车夫兼程赶路，只在驿站换马，人歇车不歇。

四月初三，抵扬州。过江时，他站在渡船头，看长江浩荡东去，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从苏州去金陵，也是这般站在船头，心中满是迷茫。不过一年，天地已换。

四月初七，入应天府地界。他没先去衙门报到，而是直奔苏州。

四月初九，黄昏时分，苏州城在望。

文轩掀开车帘，熟悉的街巷、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一一映入眼帘。近乡情怯，他心跳如鼓。

马车在惜春阁门口停下。正是傍晚打烊时分，阿芷正在上门板，听见动静回头，愣住，随即惊喜大叫：“姑爷！姑爷回来了！”

这一喊，整条巷子都活了。陈婆婆、李婶、西街学堂的孩子们、惜春堂的女子们，全涌了出来。文轩下车，被围在中间，这个问“探花郎回来了？”，那个说“文公子瘦了”，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让让，让让！”孙婆婆挤进来，眼圈通红，“姑爷可算回来了！快，快上楼，若惜和孩子在上头！”

文轩几乎是跑上楼的。

二楼的房门虚掩着，夕阳从窗棂照进，满室金黄。若惜坐在床边，怀中抱着襁褓，正低头哼着轻柔的吴歌。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瘦了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眼温柔，唇边含笑。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动了动，发出咿呀声。

文轩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他在床边跪下，伸手，却不敢碰，只颤声问：“若惜……献明……”

若惜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孩子脸上：“摸摸，你儿子。”

文轩的手触到那细嫩的肌肤，温热的，柔软的。孩子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转啊转，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这一笑，文轩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俯身，将妻儿一起拥入怀中。

若惜的泪落在他肩头，却是笑着的：“回来了……”

“回来了。”文轩哽咽，“再也不走了。”

窗外，晚霞满天，归鸟投林。惜春阁后院的那株茉莉，不知何时已结满花苞，在暮色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孙婆婆悄悄关上门，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

楼下，街坊们还没散，围着阿芷问东问西。陈婆婆抹着泪：“这下好了，一家团圆了。”

李婶笑道：“可不是，咱们苏州出了个探花郎，探花夫人又是活菩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正说着，巷口又来了一队车马。是知府衙门的人，捧着红绸覆盖的托盘。

“文探花可在？知府大人差我等送来贺礼，恭祝探花郎衣锦还乡！”

阿芷忙接过来。揭开红绸，是两匹宫缎、一对官窑花瓶，还有一封大红请柬——知府明日晚上吉时设宴，为新科探花洗尘。

而此刻的二楼上，文轩正抱着献明，孩子在父亲怀里格外安静，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又亲切的人。若惜倚在文轩肩头，轻声道：“献明很乖，很少哭闹。就是半夜总要醒一次，吃了奶才肯睡。”

“往后我来哄。”文轩低头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又吻了吻若惜的发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若惜摇头，“只是……很想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文轩心头酸软。他收紧手臂，将妻儿拥得更紧。

夜幕降临，阿芷端来饭菜。一家三口第一次同桌——虽然献明还只能躺在母亲怀里。文轩说起京城见闻，说起皇帝召见，说起应天府的任命。

“陛下让我督织造局善后，我想，或可与你办的女子善堂结合。”文轩道，“织造局遣散了许多织女，她们无依无靠。若善堂能收容，教她们手艺，既解了她们的难，也补了织造局之过。”

若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善堂正想扩大，只是缺地方、缺师傅。若织造局有现成的作坊、熟练的织工，那可太好了！”

“待我过几日去应天赴任，便着手办理。”文轩给她夹菜，“你也别太操劳，身子要紧。”

“我晓得。”若惜微笑，“如今有了献明，我更会珍惜自己。”

饭后，文轩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走。献明很快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若惜铺好床褥，回头看见这一幕，心中满溢着安宁的幸福。

烛光下，文轩忽然道：“若惜，陛下赏了我一件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做工精巧，凤凰衔珠，振翅欲飞。步摇下压着一方黄绫，上有御笔亲题：

“赠文门若惜氏：烛火微光，可暖千家。巾帼之德，朕心甚慰。”

若惜怔怔看着，泪水无声滑落。

文轩为她拭泪，轻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夜深，献明睡熟了，放在两人旁小摇篮里。文轩和若惜并肩躺着，手紧紧相握。

“文轩。”

“嗯？”

“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半个月。然后去应天赴任。”文轩侧身看她，“我想……你和献明，随我一起去。”

若惜沉默片刻：“惜春阁和善堂怎么办？”

“阿芷可以管惜春阁，孙婆婆帮衬。善堂那边，徐老夫人和几位夫人答应帮忙照看。”文轩柔声说，“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应天离苏州不远，每月可回来看看。等那边安稳了，你若想回来常住，我们再回来。”

若惜往他怀里靠了靠：“好，听你的。”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一家三口身上。摇篮里的献明咂了咂嘴，睡得香甜。

窗外，春风拂过满城花树，带来远方的气息。而这一室之内，只有相拥的温暖，和彼此的心跳声。

长夜漫漫，但归人已至，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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