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2）青云叠嶂

第二卷

第二章 青云叠嶂

一、紫禁城深

腊月廿三，小年。北京城白雪皑皑，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着厚厚一层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文轩立在谨身殿外已半个时辰。脚下金砖冰凉透骨，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他穿着簇新的青色官服——十月里因督办织造局善后有功，已升任应天府丞，正五品，今日奉诏进京述职。

殿门终于开了，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宣——应天府丞文轩觐见。”

文轩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垂目进殿。

谨身殿内龙涎香浓郁，地龙烧得暖热，与外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御座上，永嘉帝比两年前更显苍老，脸颊凹陷，眼袋深重，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左右侍立着几位重臣，文轩认出首辅张阁老、户部尚书林维庸，还有一位身着蟒袍的中年男子——三皇子赵瑢，容贵妃之子，近年圣眷正浓。

“臣文轩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文轩伏地行礼。

“平身。”永嘉帝声音有些沙哑，“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文轩谢恩侧坐。

“江南织造局善后之事，你办得不错。”永嘉帝翻开奏折，“三千二百名遣散工匠织女，九成得以安置。其中一千五百人入‘惜春善堂’，习艺谋生；余者或返乡，或被当地作坊吸纳。至今未有骚乱民变，甚好。”

“此乃陛下天恩浩荡，臣不敢居功。”文轩恭谨道。

三皇子赵瑢忽然开口：“文府丞，听闻那‘惜春善堂’是你夫人所办？”

文轩心头一紧：“回殿下，是臣内子与侧室共同经营。”

“两位夫人倒是能干。”赵瑢似笑非笑，“一个苏州花女，一个罪官之女，竟能将善堂办得风生水起，年入数万两。这般经商之才，便是我户部许多官员也未必及得上。”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暗藏机锋。文轩不卑不亢：“内子等只是怜惜女子不易，略尽绵力。所得盈余，八成用于善堂开支、工人工钱，二成接济孤寡，不敢言利。”

永嘉帝摆摆手：“好了，朕今日叫你来，不是来查你帐的。”他看向文轩，目光深沉，“文轩，你可知‘为政之道，在得民心’？”

“臣知晓。”

“你夫人办的善堂，救了多少人？”

文轩略一思索：“善堂自开办至今，收容无依女子一千八百余人，教授技艺后自谋生路者一千二百余人。另设义诊，惠及百姓数千。去岁江南水患，善堂捐粮五百石、棉衣八百件。”

殿内一片寂静。这些数字，文轩亲口说出，让在座众人动容。

永嘉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朕读史书，见前朝末世，官仓空虚而民有饿殍，朱门酒肉而路有冻骨。今我朝有民间善堂，能解官府之忧，济百姓之困，此乃盛世之兆。”他顿了顿，“文轩，你娶了位好夫人。”

“臣惶恐。”

“不必惶恐。”永嘉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只锦盒，“此物，赏给你侧室苏氏。”

太监接过锦盒，送到文轩面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灵芝钗，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另有一方黄绫，上书：“巾帼贤德，堪为典范。”

“谢陛下隆恩！”文轩再次跪倒。

“还有。”永嘉帝又道，“太医署新得一味药，名曰‘千年雪莲膏’，取天山雪莲花蕊，辅以珍稀药材炼制，有续脉固本之效。你侧室为救稚子负伤，伤了心脉，此药或可弥补。”又一锦盒递来，打开药香扑鼻。

文轩眼眶发热：“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

“起来吧。”永嘉帝难得露出笑意，“你此次善后有功，擢升礼部郎中，正四品。年后赴京任职。”

礼部郎中！正四品！连升两级！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张阁老捋须不语，林维庸微微颔首，三皇子赵瑢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却很快掩饰过去。

“臣……谢主隆恩！”文轩声音微颤。

退出谨身殿时，雪已停了。文轩抱着两只锦盒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虚浮。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三皇子赵瑢。

“文郎中留步。”

文轩回身行礼：“殿下。”

赵瑢打量他，笑容温和：“恭喜文郎中高升。礼部是个清贵衙门，往后常在京中，你我见面机会就多了。”

“臣惶恐。”

“不必惶恐。”赵瑢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文郎中年轻有为，又是周晏清高足，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京城不比地方，水深浪急，还需有识舟之人引路才好。”

这话已是明显的拉拢。文轩垂眸：“臣愚钝，只知尽心王事，不负圣恩。”

赵瑢笑了笑，拍拍他肩：“好好想想。年后见。”说罢转身离去。

文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三皇子与太子之争，朝野皆知。他这一升迁，怕是要被卷入漩涡了。

二、枕雪园记

腊月廿八，文轩赶回应天。

马车才进巷口，便见家门口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阿芷早早迎出来，欢喜道：“姑爷回来了！夫人和二夫人等您一天了！”

文轩进院，见若惜抱着献明站在正房檐下，苏枕雪披着狐裘立在身侧。献明已一岁多，会摇摇晃晃走路了，见了他张开小手：“爹爹！”

文轩一把抱起儿子，又看向两位夫人：“我回来了。”

若惜眼圈微红：“回来就好。”苏枕雪温婉笑着，眼中却闪着泪光。

当晚，文轩将宫中赏赐一一拿出。那支白玉灵芝钗，苏枕雪接过时手都在抖：“这……这是御赐之物……”

“陛下夸你‘巾帼贤德’。”文轩柔声道，“这钗你收着，往后重要场合可戴。”

若惜拿起那盒“千年雪莲膏”，仔细看说明：“每日一匙，温水送服，连服三月，可续经脉、养心脉。枕雪，这药来得正是时候。”

苏枕雪抚着胸口旧伤处，轻声道：“谢陛下天恩，谢夫君……”

“还有件事。”文轩顿了顿，“陛下擢我为礼部郎中，年后须进京任职。”

屋里安静下来。若惜和苏枕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忧虑。

“京中……局势复杂。”若惜轻声说。

“我知道。”文轩握住两人的手，“但圣命难违。我想……你们随我一同进京。”

苏枕雪迟疑：“善堂怎么办？还有苏州的花坊、应天的生意……”

“善堂已上正轨，可交托可靠之人打理。苏州花坊有阿芷和孙婆婆，应天生意……”文轩看向苏枕雪，“枕雪，你最知详情，觉得该如何安排？”

苏枕雪沉吟片刻：“应天的锦缎生意可交陈七娘打理，她为人忠厚，手艺也好。成衣铺子可交给刘嫂子，她针线活最好，也懂经营。账房让王先生管，每月将账本寄到京城，我可远程查看。”

她条理清晰，安排得当。文轩赞许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至于京城……”他看向若惜，“我想在京中也办善堂，你与枕雪共同主持。京城权贵云集，若能得他们支持，善堂可惠及更多人。”

若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枕雪的设计在京中定受欢迎。”

苏枕雪却摇头：“姐姐，京城不比江南。那里规矩多，眼线多，咱们行事需更加谨慎。善堂可以办，但不能用‘惜春’之名，以免树大招风。”

“枕雪说得对。”文轩道，“此事从长计议。年后我先赴京，安顿好再接你们。”

腊月三十，除夕夜。一家四口围炉守岁，献明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抓着文轩给的压岁红包。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绚烂。文轩左拥若惜，右揽枕雪，看窗外万家灯火，心中满是暖意。

“过了年，献明就两岁了。”若惜轻声道，“时间真快。”

苏枕雪靠着文轩肩头：“夫君此去京城，定要保重。朝堂之事，谨慎为上。”

“我晓得。”文轩低头看她，“你的药要按时吃，不可马虎。”

“嗯。”

若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枕雪，你设计的那座园子，工匠说开春就能完工。叫什么名字好？”

苏枕雪设计的那座园子，在应天城东秦淮河畔，原是织造局一处废置的染坊。她接手后亲自设计，引活水入园，叠石为山，植梅种竹，建亭台楼阁，历时半年，耗银数千两，全是善堂盈余所出。

“就叫……‘枕雪园’吧。”苏枕雪轻声道，“取‘枕石漱流，雪魄冰魂’之意。”

“好名字。”文轩赞道，“待园子建好，咱们好好逛逛。”

正月初八，枕雪园完工。

文轩携两位夫人同游。园门是月洞门，上书“枕雪”二字，笔迹清秀，是苏枕雪亲题。入门便见一池碧水，曲桥蜿蜒，池畔植老梅数十株，正值花期，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沿游廊而行，可见“听雪轩”、“抱竹斋”、“漱玉阁”等建筑，皆精巧雅致。最妙的是园中央的“琉璃厅”，四面嵌琉璃窗，冬可赏雪，夏可观荷。

苏枕雪指着远处一座三层小楼：“那是‘锦云阁’，我想用来陈列善堂最精美的锦缎和成衣。楼上可设茶座，供客人休息品茗。”

若惜赞叹：“枕雪，你这设计，便是苏州园林也不过如此。”

三人登上锦云阁顶层，凭栏远眺。秦淮河如玉带环绕，远处钟山如黛，近处市井繁华，尽收眼底。

苏枕雪依在文轩身侧，轻声道：“夫君，这园子……是枕雪送给你和姐姐的礼物。”

文轩握紧她的手：“太费心了。”

“善堂赚的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苏枕雪微笑，“这园子往后可对外开放，百姓皆可来游。楼上锦云阁展销锦缎，所获盈余仍归善堂，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若惜也道：“枕雪这主意极好。园子有了人气，生意才会更好。”

正说着，献明摇摇晃晃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红梅：“娘，花！”

若惜抱起他，苏枕雪接过梅花，轻轻簪在若惜鬓边。红梅映着若惜温婉的笑脸，美得让人心醉。

文轩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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