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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五)闲棋冷子

《若惜惜长在》 飞音移/著, 本章共8342字, 更新于: 2026-02-06 12:40

“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纸张张薄”——明·《增广贤文》

一、枕雪绸庄的秋日

十月初的长安,秋意已浓。

西市“枕雪绸庄”的后院里,两株老柿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在秋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树下摆着一张青石茶台,苏枕雪正与三位江南来的绸缎商人品茶谈生意。

“陈掌柜请看,”苏枕雪展开一匹新织的锦缎,“这是用蜀地‘天蚕丝’混了西域金线织的‘金缕锦’,日光下看是淡金色,烛光下看是流霞色。整个长安,独此一匹。”

锦缎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果然非凡品。为首的陈掌柜是苏州“云锦阁”的大东家,年约五十,留着三缕长须,此刻眼睛都直了,伸手轻抚缎面,连连赞叹:“这织工、这配色……苏夫人,您这手艺,江南的师傅都比不上。”

苏枕雪微微一笑,将锦缎轻轻卷起:“陈掌柜谬赞。这匹锦,我本打算过几日留给宫里执事验看,但陈掌柜既然千里迢迢从苏州赶来,又有十几年年的老交情,就五十两黄金,不二价”

“五十两黄金?!”旁边两个年轻商人倒吸凉气。

陈掌柜却毫不犹豫:“值!苏夫人,这匹锦我要了。另外,我还想订十匹‘雨过天青’锦,二十匹‘软烟罗’,三十匹‘缭绫’。价钱您开,我绝不还价。”

苏枕雪端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陈掌柜爽快。不过……我有个条件。”

“夫人请讲。”

“这批货我只要五成的价银,但我想要掌柜苏州三处临河的铺面。”苏枕雪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位置不必在闹市,但要临水,后院能停货船。另外,我想参'云锦阁’三成股。”

两个年轻商人脸色都变了,三处铺面加三成股...

陈掌柜却面色平静,沉吟片刻,缓缓道:“苏夫人这是……要在江南布局?”

“是。”苏枕雪坦然道,“不瞒陈掌柜,我打算在江南开三条商路:一条走运河,将江南丝绸贩往北地;一条走海路,通琉球、高丽;还有一条……走陆路,经蜀中通西域。”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茶台上展开:“陈掌柜请看,这是枕雪商行这三年的路线图。红线是已通的,蓝线是正在打通的,黄线是计划中的。”

地图上,红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大网,覆盖了大半个中原。蓝线从长安延伸出去,一条往江南,一条往蜀中,一条往岭南。黄线则更远,画到了琉球、高丽,甚至隐约有通往更远海域的虚线。

陈掌柜看得心惊。他早知道苏枕雪不是寻常女流,却没想到她的商业版图已经铺得这么大。

“苏夫人好大的手笔。”他叹道,“只是……如今朝局不稳,西域商路怕是不好走。”

“正因为朝局不稳,才要早做打算。”苏枕雪收拢地图,声音压低了些,“陈掌柜,你我合作十数年,有些话我不妨直说——这长安城,怕是要起风雨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江南富庶安稳,是条退路。”

陈掌柜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铺面和股份我答应。但夫人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真到了那一天,请夫人务必保全我陈家。”

苏枕雪看着他眼中的恳切,郑重点头:“陈掌柜放心,枕雪商行的人,我必尽全力护周全。”

生意谈成,送走三位商人,苏枕雪独自站在柿树下,望着满树红柿出神。

秋风拂过,吹落几片黄叶,在她肩头打了个旋,又飘落在地。

“娘”文惜月从廊下走来,手中捧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陈掌柜他们走了?”

“走了。”苏枕雪接过糕点,看着女儿清丽的面容,“惜月,陪娘走走。”

母女俩穿过月洞门,来到后园的小池塘边。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残荷间游弋,红白相间,像流动的云霞。

“惜月,”苏枕雪忽然问,“那日朱雀街惊马,救你的那位白衣公子……可知道是谁家了?”

文惜月脸微微一红,低头摆弄腰间丝绦:“秋云说,他追了轿子三里,后来在府外站了很久……但女儿没看清他的脸。”

“我派人查了。”苏枕雪轻声道,“是林阁老的嫡孙,林清羽。今年十七,在国子监读书,才学出众,品行端方。最重要的是……他父亲林御史,刚直不阿,是你父亲当年的同窗,曾为你父亲新政上书力谏。”

文惜月抬头,墨玉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带娇羞的亮芒:“母亲...”

枕雪轻抚惜月的肩:“傻孩子...”

正说着,管家老陈匆匆走来,递上一封信:“夫人,岭南来的急信。”

苏枕雪拆开,快速扫过,脸色微变。

“怎么了?”文惜月关切问。

“岭南的商队出事了。”苏枕雪将信递给女儿,“三船香料在海上被劫,船工死伤十二人,货物全失。获救的赵管事说,劫匪用的是制式弩箭,训练有素,不像普通海寇。”

文惜月看完信,蹙眉:“会不会是……慕容家?”

“十有八九。”苏枕雪将信折好,眼中寒光一闪,“慕容锋这是急了,开始断我商路。可惜啊……他太小看我了。”

她转身对老陈道:“传信给岭南分号,第一,抚恤死伤者家属,死及重伤每人二百两白银,孤儿寡母由商行供养终身;第二,启动‘备用商路’,改走陆路经湘楚北上;第三,让‘暗桩’查清楚,劫匪的老巢在哪,背后是谁。”

老陈领命而去。

文惜月看着娘雷厉风行的样子,心中敬佩,又有些担忧:“娘,我们与慕容家硬碰硬,会不会……”

“避不开的。”苏枕雪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热,“惜月,你要记住,这世道,有时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我们文家如今如履薄冰,退无可退,只能往前走,走得稳,走得狠。”

她望向池中游弋的锦鲤,轻声道:

“就像这些鱼,看似悠闲,实则每一刻都在警惕。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文惜月重重点头,将枕雪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二、惜善堂的暖阳

午后,城南“惜善堂”。

这是若惜三年前建的善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老弱。三进院落,白墙灰瓦,朴素却整洁。院中种着几株桂花,虽花期已过,余香犹存。

此刻,若惜正坐在正堂里,教十几个孩子识字。她穿着朴素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眉目温婉,声音柔和:

“这个字念‘善’,善良的善。上面是个‘羊’,下面是个‘口’。古人说,羊是温顺的动物,用口说温顺的话,做温顺的事,就是善。”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举手:“夫人,我昨天把馒头分给小花吃,是不是‘善’?”

若惜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小桃真善良。”

堂内响起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教完字,若惜让侍女分发糕点——是文念卿昨日亲手做的“枣泥糕”,甜而不腻,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

侍女春梅低声道:“夫人,刚才门房说,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外,求夫人收留。那孩子病得厉害,浑身滚烫。”

若惜立刻起身:“快请进来。去叫沈大夫。”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进来,扑通跪倒:“夫人救命!我儿吃了别人施的馒头高烧三天了,药铺说没救了……”

若惜扶起妇人,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孩子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已是昏迷状态。

“春梅,快准备温水、干净布巾。沈大夫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医者匆匆进来,正是沈清源的徒弟沈白术。他诊过脉,脸色凝重:“是‘惊风’,耽搁太久了。需要立刻针灸放血,再服退热散。”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若惜果断道,“春梅,速去抓药。”

一番忙碌,针灸过后,孩子终于哭出声来,热度也退了些。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磕头不止:“夫人大恩大德,民妇做牛做马报答……”

“快起来。”若惜扶她到偏房休息,“你儿吃了谁施的馒头?”民妇抹泪道:“我儿说是个高个男子,说看我儿可爱给了个馒头吃。”“你且在这里住下,孩子好了再说。”

安顿好母子,若惜才松了口气。沈白术收拾药箱,低声道:“夫人,这孩子的病来得蹊跷。我方才发现他体内有微量的‘迷迭香’残留——这是西域一种迷药,少量即可致小儿高热惊厥。”

若惜神色一凛:“你是说……有人下药?”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沈白术压低声音,“而且这两日,善堂附近总有些生面孔转悠。夫人,要不要告诉文大人,加强护卫?”

若惜沉吟片刻,摇头:“不必。老爷如今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不能让他再分心。”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轻声道:“白术,你师父曾教我一句话:‘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我们行善,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但若有人因此作恶……那便是大恶,必须除之。”

她转身,眼中闪过与温婉外表不符的锐利:

“从今日起,惜善堂、枕雪商行、国公府所有入口的饮食、药材,都要经过专人查验。另外,让‘暗影’的人暗中盯着那些生面孔,查清楚是谁派来的。”

'暗影’是苏枕雪商行暗中培养的护卫组织,看来夫人和二夫人,早就有所准备。

“是,我这就去办。”

沈白术退下后,若惜独自站在堂中。夕阳从窗格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是她亲手写的:

“为善最乐。”

可这乱世,行善也需要刀剑护持。

她轻叹一声,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给远在云州旧部的,内容很简单:调一百名可靠身手矫健老手扮作流民,分批潜入长安,暗中保护惜善堂、枕雪商行和护国公府。

写完信,她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老仆:“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给赵先生”

老仆领命而去。

若惜走到庭院里,孩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几个字,做了什么游戏。她笑着听,耐心答,眉眼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可谁也不知道,这温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历经风雨却依然坚韧的心。

她想起之前的朝堂争斗,三太子殿下虽恶但最终还是为文轩的善所化,现在在幽禁之中仍施墨作画筹集善款,也帮衬了一些,真是天道自在人心。

这些年,她看似深居简出,实则暗中经营。惜善堂收留的孤儿中,有天赋的,她会悄悄送去学武、学医、学手艺;那些寡母,若有心计手腕,她会安排进枕雪商行做事。

如今,惜善堂不光只是个慈善机构,实则织已就了一张遍布长安的情报网、人才库。

这些,文轩虽知但从不过问,因为他知道:若惜表面虽柔弱,但却有一颗正直、善良、坚韧且具有大智慧的心。

若惜也知道:他肩上扛着江山社稷,她不能再给他添负担,所以一切事情都只是跟枕烟商量。

“娘”文念卿蹦蹦跳跳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新摘的菊花,“您看,后园的菊花开了,可漂亮了!”

若惜接过花,轻嗅花香,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念卿,去把花插瓶,放在你父亲书房。他近日劳累,看看花,心情会好些。”

“好!”文念卿欢快地去了。

若惜望着女儿的背影,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这风雨欲来的长安...

三、琴箫初遇

十月初八,午后,慈恩寺。

这座寺庙位于长安城东南,因有大雁塔而闻名。秋日午后,香客不多,寺内古柏森森,梵音袅袅,颇有些出尘的宁静。

文惜月是代母亲来还愿的——三年前若惜病时许下的愿。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色披风,发间仍簪那支白玉灵芝钗,由秋云陪着,在佛前上香、捐香油、听僧人诵经。

礼毕,住持邀她去禅房用茶。路过寺后的“竹林精舍”时,忽然听见一阵箫声。

箫声清越悠远,如空谷流泉,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回荡。吹的是《梅间三弄》,但吹箫之人显然心境超然,将梅花傲雪之姿吹得飘逸出尘,少了孤寒,多了几分洒脱。

文惜月驻足聆听,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打着拍子——这是她听琴时的习惯。

一曲终了,她忍不住轻声道:“好箫。只是第三叠的转调,若能再缓半分,更合梅花‘暗香浮动’的意境。”

话音刚落,竹林里走出一人。

正是那日朱雀街的白衣少年。

他今日仍穿月白锦袍,只是未戴玉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更添几分书卷气。手中握着一管紫竹箫,箫尾系着青色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曳。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都怔住了。

秋日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风吹过,竹叶沙沙,箫尾流苏与文惜月披风的丝绦同时扬起,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姑娘也懂音律?”林清羽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文惜月微微垂首:“略知一二。方才冒昧点评,公子勿怪。”

“岂敢。”林清羽走近两步,却又保持着一尺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姑娘说得极是,第三叠转调,我总觉有些滞涩,原来是快了半分。姑娘可否……再指点一二?”

文惜月抬眼看他。少年眉眼清俊,眼神清澈,看她的目光有欣赏,有好奇,却没有半分轻浮。这让她稍感安心。

“指点不敢当。”她轻声道,“只是觉得,《梅间三弄》虽写梅之傲骨,但梅亦有柔婉之时。第三叠若放缓,加些揉音,或许更能表现梅花在月下含苞待放、欲语还休的情态。”

林清羽眼睛一亮:“姑娘高见!我吹箫多年,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的解读。敢问姑娘……可否抚琴一试?让我听听琴中的梅花,是何等风姿?”

这请求有些唐突,但他说得诚恳,眼神干净,文惜月竟不忍拒绝。

恰好竹林精舍里就有一张古琴。住持笑道:“林公子是寺中常客,文姑娘是贵客,二位既有雅兴,老衲便献丑了——这琴是老衲收藏的唐代‘松风’,虽不及焦尾名贵,却也清越。”

文惜月谢过,在琴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果然音色清亮,余韵悠长。

她闭上眼,静心片刻,再睁眼时,指尖落下。

弹的正是《梅间三弄》。

但与寻常版本不同,她将第三叠的节奏放慢,揉弦时多加了几分婉转,轮指如梅花花瓣层层舒展。琴音清冷中带着暖意,孤傲中含着柔情,真如月下梅花,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林清羽听得痴了。

他自幼习箫,听过无数琴师弹此曲,从未有人将梅花弹得如此……动人。不是技艺最高,而是心意最真。这琴声里,有孤独,有坚守,有对美好的向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忧伤。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竹林静寂,连风都似已停了。

许久,林清羽才轻叹:“此曲只应天上有……姑娘琴艺,清羽拜服。”

文惜月脸颊微红:“公子过誉了。”

“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姓名?”林清羽问得小心翼翼,“那日朱雀街惊马,在下鲁莽,追轿三里,实是唐突。但姑娘之雅韵,实在……令人难忘。”

文惜月犹豫片刻,轻声道:“文公之女文惜月。”

林清羽抱拳:“原来是文家小姐。失敬了。”

他郑重一揖:“家父常说文大人忠正刚直,是我辈楷模。文小姐琴艺高绝,气度清华,果然家学渊源。”

这话说得体,既表明了立场,又全了礼节。

文惜月心中微暖,还了一礼:“林公子谬赞。”

两人又聊了几句音律,都是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直到秋云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文惜月才起身告辞。

林清羽送她到寺门口,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琴谱:“文小姐,这是家传的《潇湘水云》古谱,我誊抄了一份。方才听小姐琴音,觉得此曲与小姐心境相合,若不嫌弃,请收下。”

文惜月接过,琴谱纸张细腻,墨迹工整,显然是精心誊写。她抬头看他,少年眼神清澈,笑容温和。

“多谢林公子。”她轻声道,“惜月……会练习。”

“那……”林清羽顿了顿,耳根微红,“改日若有空,可否再听小姐抚琴?”

文惜月脸颊发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秋云扶着小姐上轿,轿帘落下前,文惜月回头看了一眼。

白衣少年仍站在寺门口,目送她的轿子远去。秋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轿内,文惜月握紧那卷琴谱,抿紧了双唇。

四、御书房的暗影

同一日傍晚,紫宸殿御书房。

赵瑾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奏折——是慕容锋举荐的六个西域通译的任职文书,需要他朱批用印。

烛火跳动,将他清瘦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今年三十有五,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眼下青黑深重,双颊微陷,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眸时,仍能看出几分太上皇当年的锐利。

“陛下,”太监总管福安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

赵瑾摆摆手,提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了个“准”字,盖下玉玺。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福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

书房里只剩赵瑾一人。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疲惫尽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他望向清凉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琵琶声,是慕容烟在弹奏。

这五个月,他夜夜宿在清凉殿,饮她调的花茶,敷她制的膏药,听她弹的琵琶。朝臣都说他沉迷美色,荒废朝政,连太上皇都气得病倒。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戏,演得多累。

那花茶,他每次只抿一口,剩下的趁她不注意倒进袖中的暗袋;那膏药,他敷在皮肤上,回御书房便用特制药水洗掉;那琵琶声再美,他也只是闭目假寐,脑中飞快盘算着朝局。

至于侍寝……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慕容烟是“石女”,每次她都用迷香让他产生幻觉,他索性将计就计,装作沉迷,实则清醒地看她演戏。

她以为她控制了他。

殊不知,是他纵容她,让她以为控制了他。

这一切,只为引蛇出洞。

拜月教,慕容锋,还有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他要的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所以这五个月,他纵容慕容烟批阅奏折,纵容她安插亲信,纵容她兄长养私兵。他要让所有人都跳出来,让所有暗桩都浮出水面。

只是……苦了文轩。

想起文轩肩上的伤,赵瑾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是他亦师亦友的臣子,是他可以托付江山的忠臣。可这出戏,他之前连文轩都没告诉——因为文轩太正直,不会演戏,而这场戏,容不得半点破绽。但现在网已布好...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跪地行礼。

是潜龙卫的统领“玄武”,只效忠于皇帝一人的暗卫首领。

“说。”赵瑾没有回头。

“慕容锋的三处私兵据点,潜龙卫已摸清。金吾卫十七个内奸,也已锁定。文轩大人那边,计划在三日后行动。”

“文轩可有把握?”

“有。苏枕雪夫人提供了详细情报,沈清源神医配了驱蛊解毒的药物。另外……”玄武顿了顿,“慕容贵妃的妹妹慕容雪,已潜入长安,与文家接触。她愿意相助。”

赵瑾挑眉:“慕容雪?她不是十几年前就死了吗?”

“当年被一个汉人嬷嬷所救,流落苗疆,拜蓝蛊师为师。如今回来,是为报仇。”

“有意思。”赵瑾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据报,慕容雪与贵妃已相认,姐妹情深不似作伪。贵妃似乎……早有反心。”

赵瑾沉默片刻,轻叹:“也是个可怜人。罢了,告诉文轩,行动时……尽量保全慕容烟性命。朕留着有用。”

“是。”玄武犹豫道,“还有一事……林阁老的孙子林清羽,今日在慈恩寺与文惜月小姐相遇,相谈甚欢。”

赵瑾笑了:“林家小子倒是好眼光。也好,若真能成,也算一桩良缘。暗中护着些,别让慕容家的人打扰。”

“遵命。”

玄武退下后,赵瑾重新坐回龙案前。他打开暗格,取出一封密信——是文轩昨日秘密呈上的,详细禀报了与慕容烟的合作,以及三日后行动的计划。

信的最后,文轩写道:“臣知陛下苦心,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斩尽奸邪。唯求陛下保重龙体,待云开月明之日,再与陛下共饮太平酒。”

赵瑾眼眶微热。

文轩……

这世上,终究有懂他、信他、愿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这就够了。

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青烟逐渐淡去,他却仍呆望:这女子每次都把药倒了大半再掺水,倒非大奸大恶之人,事毕留她一命也罢。

这是他能为那个紫眸女子,做的最后一点慈悲。

毕竟,她也是棋子。

而执棋之人,是他。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赵瑾吹灭烛火,走向寝殿。

戏,还要继续演。

演到落幕的那一天。

---

五、棋局渐明

十月初九,晨。

护国公府书房里,文轩看着苏枕雪送来的岭南急信,眉头紧锁。

“慕容锋开始动我们的商路了。”他对坐在对面的徐阁老道,“三船香料被劫,三死九伤。枕雪说,劫匪用的是制式弩箭。”

徐阁老咳嗽着:“这是狗急跳墙了。看来我们的计划,他有所察觉。”

“无妨。”文轩将信烧掉,“枕雪已启动备用商路,损失可控。可是死了三个无辜的人哪!我必报此仇!”

文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让玄武传话:三日后行动照旧,但要保全慕容烟性命。还说……慕容烟每次侍寝都用迷香,陛下根本未曾临幸她。那些花茶膏药,陛下也都暗中处理了。”

徐阁老愣了好一会儿,才长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这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

“所以我们更不能出错。”文轩正色道,“阁老,金吾卫内奸清除计划,还需您老坐镇。那些人多是您旧部,您出面,他们不敢妄动。”

“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徐阁老顿了顿,“只是文公,慕容烟那边……你真信她?”

文轩沉默片刻:“我信她求生的本能,也信……她对妹妹的深情,昨夜阿丽娅姑娘传来消息,说她姐姐服了续命丹,答应全力配合。这对姐妹,也是可怜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文惜月的声音:“父亲,女儿可以进来吗?”

“进来。”

文惜月端着早膳进来,是一碗冰糖炖雪梨,还有几样小菜。她今日气色很好,眉眼间有淡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的涟漪。

文轩看在眼里,心中微动:“惜月,今日心情很好?”

文惜月脸微红:“女儿……女儿昨日去慈恩寺还愿,遇到一位精通音律的公子,交流了几句琴艺。”

她没有说林清羽的名字,但文轩何等敏锐,立刻猜到了。

“是林阁老的孙子吧?”他温声道,“那孩子我见过,品性才学都是上乘,尤善音律。他若有心...”

文惜月脸更红了,低头摆弄衣角:“父亲……女儿还小,不谈这个。”

徐阁老在一旁捋须笑道:“不小了,十六岁,正是好年华...”

又说了几句闲话,文惜月退下。文轩看着她轻盈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初见若惜时的情景。

也是这样的秋日,也是这般温婉的少女。

时光荏苒,女儿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文公,”徐阁老轻声道,“若真能与林家联姻,倒是件好事。林阁老在朝中威望甚高,林御史又是清流领袖。有他们支持,扳倒慕容锋会容易许多。”

文轩摇头:“儿女姻缘,还是看他们自己的缘分。我们做长辈的,不必强求,只需……在风雨来时,为他们撑一把伞。”

窗外秋阳渐升,金光透过窗格,洒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但两人都知道,这温暖只是假象。

三日后,便是月圆之夜。

届时,腥风血雨,生死博弈。

而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棋局已布好,棋子已就位。

只等执棋之人,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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