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伤情反复
十月十八,霜降。
护国公府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文轩的伤势于凌晨突然恶化。邪气反噬,高烧不退,胸口紫黑掌印扩散至整个胸腔,呼吸急促如风箱,时而昏迷时而惊醒,口中不断呓语。
“父亲!”文献明守在榻前,见文轩痛苦挣扎,心如刀绞。
沈清源连夜被请来,诊脉后眉头紧锁:“邪气本已大部驱除,文公未遵我嘱妄动力气,加之旧伤太多,体质虚弱,邪气趁虚而入,已侵入心脉。”
若惜脸色煞白:“沈神医,可有办法?”
沈清源沉吟良久,沉声道:“寻常针药已难奏效。唯有一法——‘金针渡厄’,以九根‘炎阳金针’刺入九大死穴,激发潜能,强行逼出邪气。但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似在哀鸣。
“有几成把握?”枕雪声音微颤。
“仅两成而已。”沈清源如实道,“而且,即便成功,文公也会元气大伤,至少五至十年内形同废人,需精心调养才能恢复。”
两成..
这个数字如千斤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厅内啜息声不断。
阿丽娅忽然开口:“沈神医,若加上我的‘月神血脉’呢?”
众人一愣。
阿丽娅走到榻前,看着文轩痛苦的面容,紫眸坚定:“拜月教所谓的‘月神血脉’,实则是百年前一位医道圣女的传承。圣女一脉天生拥有‘净化’之力,可化解邪毒。我虽只继承了三成,但若以血脉为引,或许能增加一两成把握。”
沈清源眼睛一亮:“你愿以血脉为引?此法需将你的血液导入文公体内,过程痛苦不说,还会损耗你的本源。”
“我愿意。”阿丽娅毫不犹豫,“文伯伯为我姐姐舍命,为护长安重伤,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能用我的血救他,折寿十年、二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文献明抓住她的手:“阿丽娅……”
“别劝我。”阿丽娅对他一笑,笑容坚定,“明哥哥,这是我欠文家的,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清源深吸一口气:“好。既有圣女血脉相助,把握可增至八成。文公伤愈复出之日可大大提前!现需准备几样东西——”
“第一,需‘千年雪莲’一株,护住心脉。”
“第二,需‘玄冰玉床’一张,降温固本。”
“第三,需三位内力纯阳的高手护法,防止邪气外泄伤人。”
若惜立即道:“千年雪莲,我药库中有一株,是当年先帝所赐,我这就去取。”
枕雪道:“玄冰玉床……此物用之甚少,虽不名贵但现做亦是困难...”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萧北野的声音:“玄冰玉床?不用买了,我家有。”
众人回头,只见萧北野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漠北苦寒,家父身染小疾,他嘱我采买玄冰玉床以清本正源,我已数月前定做好了,拟过几日送回漠北,这下正当可用。”
“萧世兄……”念卿感动不已。
萧北野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文公的伤,就是我们萧家的事。”
沈清源点头:“如此,药材、玉床都有了。至于三位纯阳高手——”
“朕算一个。”赵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连忙行礼,赵瑾摆手免礼,走到榻前看着文轩,眼中满是痛惜:“曹公公、魏公公,再加上朕,三人内力皆属纯阳,可够?”
沈清源躬身:“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大内高手良多...”
“文卿为朕、为大臻差点丢了性命,朕为他出点力算什么?”赵瑾沉声道,“就这么定了。何时施术?”
“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沈清源道,“今夜需让文公服下‘安神汤’,保持昏迷,减少痛苦。另外……阿丽娅姑娘需斋戒沐浴,静心凝神,明日以最佳状态施术。”言毕递过一药丸嘱阿丽娅服下。
阿丽娅接过药丸重重点头:“我明白。”
赵瑾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明日之事,关乎文卿生死。所有人务必全力以赴。朕必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相信——文卿命不该绝,定能挺过这一关。”
窗外,霜降的寒气弥漫。
但屋内的决心,比霜更冷,比铁更硬。
子夜·斋戒沐浴
子时,护国公府净室。
阿丽娅浸泡在药浴中,水温滚烫,药气蒸腾。水中加入了沈清源特制的“净心散”,可洗涤血脉杂质,提升净化之力。
她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
漠北风沙中,姐姐牵着她的手,在月神祭坛前跪拜;
慕容府血战中,姐姐耗尽心力破阵,最后倒在她怀中,说的那句“姐姐累了,要去见娘了。”
一滴泪滑落,融入药汤。
“姐姐,”她轻声呢喃,“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文伯伯平安。也请保佑我……能替他渡过此劫。”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阿丽娅,”是文献明的声音,“我给你送换洗衣物来了。”
“放在门外吧。”阿丽娅轻声道,“明哥哥,明日……若我有什么不测,请你替我照顾好文伯伯,也照顾好自己。”
门外沉默片刻。
“你不会有事。”文献明的声音坚定,“父亲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明日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我带你去看长安的雪。你说过,漠北的雪苍凉,想看长安温婉的雪。”
阿丽娅眼眶湿润:“好,我等着。”
脚步声远去。
阿丽娅从药浴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素白衣裙。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紫眸中渐渐凝聚起坚定的光。
十一、午时·金针渡厄
十月十九,午时正。
护国公府正厅已被改造成临时医室。玄冰玉床置于中央,寒气缭绕;千年雪莲置于床头玉盒中,莹白花瓣散发着清冽香气。
文轩躺在玉床上,昏迷不醒,胸口紫黑掌印触目惊心。
赵瑾、曹公公、魏公公三人分坐玉床三面,皆屏息凝神,内力运转,周身泛起淡淡金色光晕。沈白术手托医箱侍立在侧。
沈清源立于床头,面前摊开三十六根细针:九根“炎阳金针”赤红如焰,二十七根辅助银针寒光闪闪。
阿丽娅端坐床尾,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
厅外,若惜、枕雪、文献明、惜月、念卿、萧北野等人焦急等候,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时辰到。”沈清源沉声道,“陛下,二位公公,请运功护住文公心脉、丹田、百会三处,无论发生什么,内力不可中断。”
三人点头,同时出掌。赵瑾掌心贴文轩心口,曹公公贴丹田,魏公公贴头顶百会穴,三股纯阳内力缓缓输入。
文轩身体一震,脸上浮现痛苦之色。
沈清源捻起第一根炎阳金针,深吸一口气,刺入文轩眉心“印堂穴”!
针入瞬间,文轩猛地睁眼,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吼,七窍同时渗出血丝——黑色的血,腥臭扑鼻。
“按住他!”沈清源喝道。
赵瑾三人内力加重,将文轩死死压在玉床上。
第二针,刺“膻中穴”!
第三针,刺“气海穴”!
每一针落下,文轩的挣扎就更剧烈一分,黑血如泉涌出,滴在玄冰玉床上,竟将寒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当第九针刺入“命门穴”时,文轩整个身体弓起,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血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影——那是邪气凝聚成的蛊虫!
“就是现在!”沈清源看向阿丽娅,“圣女血!”
阿丽娅举起匕首在舌尖轻划,然后俯身以口对口,将血液渡入文轩口中!
以血引血,以脉通脉!
珍贵的紫金色血液入体,文轩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游走,时而鼓起时而凹陷,诡异可怖。
约小半柱香时间,阿丽娅渡完血,脸色已苍白如鬼,踉跄后退,被文献明扶住。沈白术急速上前先施于丹药吞下,再施金创药止住血。
而文轩的挣扎,渐渐平息了。
他胸口紫黑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黑色血污不断从七窍、毛孔渗出,将身下的玄冰玉床染得一片污浊。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丝黑血流出。
文轩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死灰之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虚弱的生机。
沈清源迅速拔针,敷药,喂服千年雪莲制成的药汤。
做完一切,他脱力坐倒,被魏公公扶住。
“成……成功了。”沈清源声音沙哑,“邪气已驱除,剩下的一丝需慢慢调理。文公性命无碍,但……至少需休养静养半年,切不可如此次一样妄动力气,如再次发作阿丽娅因损耗巨大,已无法再渡血相助,我将无力回天。两位夫人切记切记!”
厅内外,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若惜、枕雪点头应允相拥而泣。
文献明紧紧抱着虚弱的阿丽娅,眼中含泪:“谢谢你……谢谢你……”
阿丽娅虚弱一笑,昏倒在他怀中。
沈清源忙趋步向前细细把脉,随后舒展眉头:“无妨,白术速去煎一剂生血安神汤给姑娘服下,只是此药剂需连服两个月,一日两次,不可中断。另尽量不要吹到冷风,外出多穿几件衣服,切不可受了风寒!”献明应到:“沈伯伯放心,我自会盯紧。”
赵瑾收回手掌,看着文轩安详的睡颜,眼中也泛起水光。
“传朕旨意,”他起身,声音威严却带着疲惫,“沈清源封‘济世侯’。阿丽娅……赐姓‘月’,封‘安宁郡主’,享公主待遇。沈白术升任太医院副院判。”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阿丽娅:“待她醒来,告诉她——从今往后,长安就是她的家。她姐姐未完的心愿,朕……会替她完成。”
这句话,意味深长。
只有曹、魏二公和沈清源明白其中深意。
窗外,午时阳光正好。
历经生死劫难,曙光终于来临。
十二、落月谷·暗藏玄机
十月二十,清晨。
西郊五十里,青龙山落月谷。
这里三面环山,唯有一条隐蔽小道可入。谷中古木参天,雾气缭绕,即便是正午,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故名“落月”。
此时谷中已大兴土木。五百御林军以“护陵”之名驻扎谷中各处,近万名工匠正在山谷深处加紧修建陵墓。按“火罗习俗”,陵墓不深挖,只是依山垒石而建,外观如一座石殿,内设棺室、祭堂、守陵人居所。
沈清秋站在半山腰的临时草庐前,俯瞰谷中景象。
她身后站着一名灰衣老者,正是工部尚书郑元培——徐阁老的门生,可靠之人。
“郑大人,”沈清秋轻声道,“棺室内的‘月神镜’安置好了吗?”
“按娘娘吩咐,已安置妥当。”郑元培低声道,“镜后有条密道,直通山腹密室。密室中已备好生活所需,另外,密道出口设在山后瀑布后,极为隐蔽。”“所选工匠皆纯熟精良,陵寝又不用挖凿,所以工程进展极快,现已扫尾阶段,所有工匠均已签<机要缄约>连坐版,绝对无泄密之虞。”
沈清秋点头:“守陵人居所建在何/处?”
“在陵墓东侧百步,与陵墓有地道相通。”郑元培道,
“很好。”沈清秋望向谷口方向,“明日娘娘‘灵柩’入谷,一切按计划进行。记住,所有工匠必须在今日日落前撤离,只留御林军驻守。入夜后,谷中不得有任何人走动。”
“下官明白。”
郑元培行礼退下。
沈清秋独自站在山腰,秋风吹动她的素白衣裙。她望向长安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十七年前,她被迫离宫,隐姓埋名。
十七年后,她重回故地,却要守护另一个女子的“重生”。
命运,真是奇妙。
“清秋姑姑。”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秋回头,见赵瑾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身便服,只带了曹公公一人。
“陛下?”她连忙行礼。
赵瑾扶住她:“不必多礼。朕来看看,明日……的准备如何。”
“一切就绪。”沈清秋道,“只是陛下,此事风险太大。若被人发现……”
“所以必须万无一失。”赵瑾沉声道,“清秋姑姑,你是母后最信任的人,也是朕能托付此事的人。烟儿‘复活’后,需在密室中调养至少一个月,期间不能见任何人,不能有丝毫风声泄露。这一个月……就拜托你跟阿依黛了。”
沈清秋郑重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赵瑾点头,望向山谷深处,忽然问:“你觉得,烟儿醒来后……会怪朕吗?”
沈清秋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假死”之计。
“不会。”她轻声道,“慕容姑娘是聪明人,她明白陛下的苦心。以罪臣之妹的身份,她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陛下身边。唯有‘死’过一次,洗净前尘,她才能以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赵瑾沉默良久。
“是啊,重新开始。”他低声重复,“朕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这次……朕一定要给她。”
山风呼啸,卷起落叶纷飞。
像在见证这场惊世骇俗的谋划。
拜月余孽·暗流涌动
同日,长安城南,暗香阁。
表面上是家胭脂水粉铺,实则是拜月教在长安的最后一处秘密据点。
地下室中,烛火昏暗。五个人围坐桌前,皆着黑袍,面带银色月牙面具。
为首者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声音沙哑如破锣:“国师重伤遁逃前,留下密令:潜伏待命,伺机而动。如今教中精锐尽失,我们在长安的人手,只剩在场诸位了。”
一个年轻女子冷笑:“伺机?等什么机会?慕容锋死了,圣女叛变了,国师不知所踪。拜月教在大臻的根基,已经毁了!”
“未必。”另一个中年男子沉声道,“国师临走前曾说,‘月神不死,拜月不灭’。教中真正的力量,并不在长安,而在西域总坛。只要总坛尚在,拜月教就不会亡。”
老者点头:“不错。国师已传信本坛,国师将携新任‘月神使者’不日将抵达长安。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到来之前,收集情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尤其是……关于那个‘安宁郡主’阿丽娅。她身负圣女血脉,却背叛圣教,投靠朝廷。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年轻女子皱眉:“但她现在是郡主,住在护国公府,守卫森严,如何下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老者阴森道,“下个月十五,是月神祭典。按惯例,皇室需在月神庙举行祭月仪式。届时皇帝、百官都会出席,护国公府的人想必也会去……那便是机会。”
中年男子迟疑:“月神庙守卫更严,而且经过上次之事,皇帝定会加强戒备。”
“所以需要内应。”老者看向一直沉默的第五人——那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王先生你在鸿胪寺当差多年,月神祭典的筹备……你应该能插手吧?”
王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能是能,但风险太大。上次慕容锋的事,鸿胪寺已被清洗了一遍,现在人人自危……”
“事成之后,总坛不会亏待你。”老者打断他,“黄金千两,西域美姬任选,还可授你‘月神护法’之职,享教中供奉。”
王掌柜眼中闪过贪婪,咬牙道:“好!我干!”
“好。”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是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五百两”
烛火跳跃,映着五张贪婪而疯狂的脸。
他们不知道,暗室顶上的通风口下方不远处的暗影处站立一个黑影,正是曹公公的徒弟李公公。
他虽不能似曹公公般能辨蚊蝇扇翅之音,但百步之内听声辨物已是寻常。
片刻后,李公公飘然而去,似风吹动旌旗拂过街面,轻功之高令人咋舌。
半个时辰后,密信出现在赵瑾的御案上。
赵瑾看完,冷笑一声:“果然还有余孽。”
他将密信递给曹公公:“让李公公带人盯死暗香阁,但不要打草惊蛇。那个‘月神使者’……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老奴遵旨。”曹公公低声道,“陛下,月神祭典还要照常举行吗?”
“当然要举行。”赵瑾眼中闪过锐光,“不但要举行,还要办得比往年更隆重。朕要让他们知道——拜月教所谓的‘月神’,在朕的大臻,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另外,让林清羽暗中调查鸿胪寺那个王先生,记住,要悄无声息,别惊动其他人。”
“是。”
曹公公退下。
赵瑾走到窗前,望向西边天空。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但黑暗之后,总有黎明。
而有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也该到清理的时候了。
重逢·密室微光
十月二十一,卯时。
落月谷,山腹密室。
这里原本是天然溶洞,经过改造,成了隐蔽的居所。洞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石床、石桌、石凳一应俱全,甚至还隔出了小小的书房和药室。
慕容烟坐在石床边,身上已换下贵妃朝服,穿着一件素白襦裙。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沈清源的医术加上“定息丹”的神效,让她在假死七日后,成功“复活”。
只是身体极度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石门轻响,沈清秋端着药碗进来。
“娘娘,该喝药了。”她将药碗递上。
慕容烟接过,轻声道:“沈姑姑,以后不要再叫我娘娘了。慕容烟已死,现在活着的……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女。”
沈清秋温声道:“那老身便唤你‘烟姑娘’吧。先把药喝了,陛下吩咐,你必须静养一个月,待身体完全恢复,才能离开密室。”
慕容烟点头,将药一饮而尽。药很苦,她却面不改色——比起这些年的隐忍、挣扎、绝望,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陛下他……”她迟疑道,“还好吗?”
“陛下很好,就是惦记你。”沈清秋在她身边坐下,“烟姑娘,你知道吗,陛下为了让你‘重生’,冒了多大的风险?这若是被人发现,即便是皇帝,也要担天大的干系。”
慕容烟眼眶微红:“我知道。所以我才问……值得吗?为了我这样一个罪臣之妹,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吗?”
“值得。”沈清秋握住她的手,“因为你不是‘罪臣之妹’,你是慕容烟,是为救长安而‘死’的功臣。陛下说,这样的女子,值得他冒任何风险。”
慕容烟泪如雨下。
这些年,她活在阴谋与谎言中,戴着面具,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唯一真实的,或许就是对赵瑾那份复杂的情感——开始是算计,后来是愧疚、保护、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了。
直到昨夜“醒来”,沈清秋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赵瑾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却配合她演戏五个月;
告诉她赵瑾暗中保护她,不让后宫其他人伤害她;
告诉她赵瑾为了给她一个清清白白的未来,设计了这场“假死重生”的大戏……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
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守护她。
“我想见见他。”慕容烟轻声道,“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沈清秋摇头:“现在不行。谷外有五百御林军驻守,谷内也有暗哨。陛下若此时前来,极易引人怀疑。再等等,等风声过去,等你的身体恢复……”
话音未落,密室另一端的石门,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敲击声。
沈清秋脸上一笑:“陛下来了。烟姑娘,快躺下,装睡。”
慕容烟连忙躺下,闭目装睡。
沈清秋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石门前,按下机关。
石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赵瑾。
他一身黑衣,戴着斗篷,显然是从密道偷偷进来的。
“陛下?”沈清秋问道。
“朕放心不下,来看看。”赵瑾走进密室,目光落在石床上的慕容烟身上,“她……还好吗?”
“刚喝了药,睡了。”沈清秋会意,低声道,“陛下,老身去外面守着。”
她行礼退出,轻轻关上石门。
密室内,只剩赵瑾和“沉睡”的慕容烟。
赵瑾走到石床边,静静看着她苍白的脸。七日假死,让她消瘦了许多,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却丝毫未减。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触手温热,不再是棺中那般冰凉。
“烟儿,”他低声唤道,“朕来看你了。”
床上的女子,睫毛轻轻颤动。
赵瑾察觉到了,唇角勾起笑意:“别装了,朕知道你醒了。”
慕容烟缓缓睁眼,紫眸中映着他的脸,笑意才现泪水却瞬间涌出。
“陛下……”她声音哽咽,想坐起来,却无力。
赵瑾按住她:“躺着,别动。”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慕容烟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我只是个罪人……”
“你不是。”赵瑾打断她,“细作不会在最后关头舍命破阵,罪人不会为救他人而牺牲自己。烟儿,你或许开始是细作,但后来……你选择了站在光明这一边。”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从今往后,忘记慕容烟,忘记拜月教,忘记所有不快乐的过去。你是月氏明懿,是朕的贵妃,是将来要陪朕共治天下的人。”
慕容烟泣不成声:“可是我……我不配……”
“配不配,朕说了算。”赵瑾拭去她的泪水,眼中帝王之气大盛:“好好养伤,等身体好了,朕接你回宫。到那时,你就是真正的月贵妃,谁也不敢再非议你半分。”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还有,朕答应你,一定会铲除拜月教,为你、为阿丽娅、为所有被他们害过的人,讨回公道。”
慕容烟重重点头,握紧他的手:“我相信陛下。”
两人相视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密室内,夜明珠的光芒柔和温暖。
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沈清秋的轻咳声:“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赵瑾起身,最后看了慕容烟一眼:“好好休息,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陛下……”慕容烟忽然唤住他。
赵瑾回头。
“谢谢您。”她含泪微笑,“谢谢您……给我新生。”
赵瑾也笑了,笑容温柔:“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去,石门缓缓关闭。
慕容烟躺在石床上,望着洞顶的夜明珠,泪水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因为她知道,黑暗已经过去。
黎明,就在前方。
尾声·暮色长安
十月二十一,酉时。
护国公府,文轩的卧房。
经过几日调养,文轩已能勉强坐起,虽然仍旧虚弱,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此刻他靠坐在床头,看着床边的家人,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若惜在喂他喝粥,动作轻柔;
枕雪在整理药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关切;
文献明和阿丽娅坐在窗边,阿丽娅脸色已现红润,正低声与文献明说着什么,两人偶尔对视,眼中皆是温柔;
惜月与念卿在一旁下棋,萧北野在旁观战,时不时指点念卿两句,惹得念卿嗔怒,气氛轻松愉快。
“父亲,”文献明忽然道,“陛下今日传旨,说下个月十五的月神祭典,您不必参加了,安心养伤就好。”
文轩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道:“如此……甚好。”
若惜轻叹:“只是烟儿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屋内气氛一凝。
慕容烟的“死”,始终是文家人心中的一根刺。
阿丽娅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姐姐虽然不在了,但她一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我会替她看遍长安的雪,看遍大臻的江山。”
文献明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窗外暮色渐浓,夕阳将云霞染成金红色。
长安城的炊烟次第升起,坊间传来孩童嬉戏声、商贩叫卖声、更夫梆子声……
平凡,却真实。
文轩望着窗外的暮色,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场劫难,死了很多人,也看清了很多人。
但好在,家还在,国还在,希望还在。
他伸手,握住若惜和枕雪的手。
两只手,一柔一刚,却同样温暖。
“辛苦两位娘子了。”他柔声道。
若惜摇头,枕雪微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西山。
暮色温柔,笼罩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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