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十）月祭风云（上）

一、冬月初一·朝堂暗涌

冬月初一，大朝。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赵瑾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鸿胪寺卿林御史身上。

“林卿，下月十五的月神祭典，筹备得如何了？”

林御史出列躬身：“回陛下，一切已按章程筹备。祭坛设在城西月神庙，仪仗、祭品、乐舞皆已安排妥当。只是……”他顿了顿，“按惯例，月神祭典需‘月神圣女’主持。往年由拜月教圣女担任，如今拜月教已覆灭，圣女之位空缺，这……”

殿中响起低议声。

月神祭典虽是大臻为安抚西域诸国而设的礼仪性活动，但涉及“神灵”，礼节上不能有缺。圣女主持祭典是百年传统，如今圣女无着，确实棘手。

徐阁老出列：“陛下，老臣以为，可破例一次，由皇后或贵妃代为主持。”

礼部尚书反驳：“徐阁老，月神乃异族之神，由我大臻后妃主持，恐不合礼制，也会引起西域诸国非议。”

“那依张尚书之见，该当如何？”徐阁老反问。

张尚书语塞。

殿内一时沉默。

赵瑾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忽然开口：“朕倒有个人选。”

众臣皆望向他。

“安宁郡主，阿丽娅。”赵瑾缓缓道，“她本就是拜月教前圣女，身负月神血脉，又已归顺朝廷，受封郡主。由她主持祭典，既合传统，又显我大臻包容——连前圣女都心向朝廷，西域诸国还有何话可说？”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陛下！”张尚书急道，“安宁郡主虽是前圣女，但终究身份敏感。让她主持祭典，万一她暗中作乱……”

赵瑾打断他，“安宁郡主为救护国公，不惜损耗本源，此事朝野皆知。若这样的女子还会作乱，那这天下还有可信之人吗？”

他看向林御史：“林卿，你以为呢？”

林御史沉吟片刻：“臣以为，陛下圣明。安宁郡主确是最佳人选。只需加强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赵瑾点头：“这是自然。曹公公。”

曹公公上前一步：“老奴在。”

“祭典当日，你随侍朕旁，魏公公亲自带队，率一百潜龙卫贴身护卫安宁郡主。另，白虎统领率金吾卫维持月神庙内场秩序，所有入场者皆需搜身检查，青龙统领外场设禁军护卫。经略安抚使张老将军率禁军全程戒备，以防纷乱。兵部另拟文书加急送至各部作好戒备。朝臣除重病之人均须取消休假随岗待命！”

“臣等遵旨。”

赵瑾又看向兵部尚书：“李卿，西域诸国的使臣何时抵达？”

李尚书答道：“回陛下，火罗、龟兹、于阗等十二国使臣已陆续启程，预计冬月初十前全部抵达长安。其中……火罗国使臣团规格最高，由火罗王第三子亲自带队。”

赵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火罗三王子？就是那个号称‘西域第一勇士’的拓跋宏？”

“正是。”

“好。”赵瑾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传旨，使臣抵京后，一律安置于鸿胪寺别馆，由鸿胪寺派人‘陪同’。祭典前，不许他们私下接触任何人。”

“臣领旨。”

朝议又议了几件政事，便散了朝。

赵瑾回到御书房，徐阁老和林御史已等在门外。

“陛下，”徐阁老低声道，“火罗国这次派三王子来，恐怕……来者不善。”

赵瑾冷笑：“慕容锋败亡，拜月教溃散，火罗国王慌了，想亲自来看看大臻的虚实。拓跋宏名义上是参加祭典，实则是来试探朕的底线。”

林御史担忧：“陛下，拓跋宏武功高强，性情暴烈，在火罗国就以好勇斗狠闻名。臣怕他会在祭典上生事……”

“生事？”赵瑾眼中寒光一闪，“朕正愁没机会立威。他若安分守己，朕以礼相待；他若敢生事，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朝威严’。”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拜月教余孽那边，可有动静？”

徐阁老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暗香阁那五人近日频繁活动，与鸿胪寺主簿王主簿接触三次，似乎在谋划什么。另外，城西出现几个西域面孔的生人，行踪诡秘，潜龙卫正在暗中监视。”

赵瑾接过密报，快速浏览：“月神使者及国师呢？还没到？”

“尚未发现踪迹。”林御史道，“但据西域眼线传回的消息，拜月教总坛确有人东来，只是行踪极为隐蔽，难以追踪。”

赵瑾沉吟片刻：“继续盯紧。另外，祭典当日的布防，再仔细核查一遍。朕不允许有任何纰漏。”

“臣等明白。”

二人退下后，赵瑾走到窗前，望向城西方向。

冬日的长安，天空灰蒙蒙的，但远处月神庙的金顶，在阴沉天色下依然熠熠生辉。

“月神祭典……”他低声自语，“这次，就让一切做个了断吧。”

二、冬月初三·密室温情

落月谷，山腹密室。

慕容烟的身体已恢复了大半，能在密室内走动，甚至能练练简单的拳脚。沈清秋每日为她调理，加上赵瑾不时让人送来珍稀补品，她的脸色一日红润过一日。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临帖，石门忽然开了。

赵瑾一身常服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陛下？”慕容烟惊喜起身，“您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在宫中接见使臣吗？”

“使臣下午才到，朕偷个空来看你。”赵瑾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猜猜朕给你带了什么？”

慕容烟走近，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还有一小罐温着的燕窝粥。

“都是你爱吃的。”赵瑾拉她坐下，“尝尝，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比宫里原先那些强多了。”

慕容烟眼眶微热：“陛下还记得……”

“当然记得。”赵瑾舀了一勺燕窝粥，吹凉了喂到她嘴边，“你刚入宫那会儿，假装爱吃辣，其实每次用膳，辣菜都只动一两筷子，甜食却吃得干干净净。朕早就看出来了。”

慕容烟张嘴喝下，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烟儿，”赵瑾看着她，忽然道，“下个月十五的月神祭典，朕打算让阿丽娅主持。”

慕容烟一怔：“阿丽娅？她……愿意吗？”

“她起初不愿，说想起前事心中凛然。”赵瑾道，“但朕与她深谈了一次，告诉她，这是为她姐姐正名的机会——慕容烟虽‘死’，但她的妹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祭坛上，告诉天下人，月神血脉心向大臻。她这才答应了。”“烟儿放心，当日她由魏公公亲自护卫，我另赠软甲一件给她。”

慕容烟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用心良苦。阿丽娅若能借此摆脱前尘，将来……也能有个好归宿。”

“你呢？”赵瑾握住她的手，“你将来，想要什么归宿？”

慕容烟抬头，紫眸中映着他的脸：“烟儿……只想陪在陛下身边。哪怕无名无分，哪怕只能藏在这暗室之中，也心甘情愿。”

“朕不会让你永远藏在这里。”赵瑾将她揽入怀中，朗声大笑：“哈哈哈，傻烟儿，祭典之后，等风声过去，朕就安排你‘回宫’。到时，你就是月贵妃，是大臻后宫名正言顺的妃嫔。”

慕容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许久，她忽然想起什么：“陛下，祭典当日……会不会有危险？拜月教余孽尚未肃清，他们会不会趁机作乱？”

赵瑾眼神一凛：“朕已做了万全准备。潜龙卫、金吾卫、禁军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若敢来，正好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安心养好身体，等朕接你回家。”

“家……”慕容烟喃喃重复这个字，泪水悄然滑落。

漂泊半生，阴谋算计中挣扎，她早已忘了“家”是什么感觉。

直到遇见他。

赵瑾低头，吻去她的泪水：“对，家。我们的家。”

密室中，夜明珠的光芒温柔洒落。

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三、冬月初五·文府夜话

护国公府，书房。

文轩已能下床走动，只是仍不能久站。此刻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西域地图，正与徐阁老、林御史密谈。

“拜月教总坛的确切位置，还是无法确定？”文轩眉头紧锁。

徐阁老摇头：“西域眼线只探到，总坛位于‘死亡之海’深处的绿洲中，具体方位只有教中高层知晓。死亡之海面积太大，沙暴频发，若无向导，进去就是送死。”

林御史补充：“而且，据俘虏供称，总坛外围设有‘迷魂阵’，以奇门遁甲布置，不懂阵法者进去就会迷失方向，最终困死沙漠。”

文轩手指轻叩桌面：“看来，要彻底铲除拜月教，必须找到国师及月神使者。他们一定懂破解阵法的方法。”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徐阁老低声道，“所以祭典当日，要故意留出破绽，引蛇出洞。只要国师、月神使者现身，就抓活的，逼问总坛所在。”

文轩沉吟：“这计策可行，但风险太大。祭典上人多眼杂，万一失控……”

“所以需要文公坐镇。”林御史道，“陛下说，祭典当日，请您在月神庙对面的‘观月楼’暗中指挥。那里地势高，可俯瞰整个祭坛，若有变故，您可及时调度。”“此次文公坐镇陛下已征得神医应允，沈神医会为文公设计一套防护装备，即可防护又可防止文公使力，可保无忧。”

文轩点头：“陛下考虑周全．．”

“父亲。”文献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阿丽娅，“您的伤未愈，祭典当日，让孩儿陪您去吧。”

文轩看向儿子，见他眼神坚定，心中欣慰：“如此重要的场合，正可历练一二，甚好！”

阿丽娅忽然开口：“文伯伯，让我去当饵吧。”

众人一愣。

阿丽娅走到书案前，紫眸中闪着决绝的光：“我是祭典主持，本就该在祭坛上。若拜月教余孽真要作乱，一定会冲我来。到时候，我可将计就计，走下神坛，引他们现身。”

“不行！”文献明急道，“太危险了！你伤势刚好，怎能涉险？”

“正因为我曾是圣女，他们才不会轻易杀我。”阿丽娅冷静分析，“拜月教教规，圣女乃月神化身，不可伤害。即便我‘叛教’，他们最多想抓我回去，不会下杀手。这是最好的诱饵。”

文轩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心中震动。

这份胆识，这份谋略，已不输任何将领。

“阿丽娅，”他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万一他们不顾教规……”

“我想清楚了。”阿丽娅跪下，“文伯伯，姐姐为破邪阵而死，拜月教害了太多人。我想为她报仇，也为我自己……彻底斩断过去。求您成全。”

文轩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好．．”只是眼中已现湿意，喉间发涩，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谢文伯伯！”

文献明还想说什么，被文轩抬手制止：“明儿，阿丽娅说得对，这是她的战场。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她守好后方。”

他看向徐阁老和林御史：“二位，祭典布防，还需再细化。尤其是阿丽娅身边的护卫，必须是最精锐的潜龙卫，且要配好解毒丸、护心镜等物，以防万一。”

“文公放心，老夫这就去安排。”徐阁老郑重道。

几人正在商议下人来报：魏公公到。几人赶紧相迎。

进得门来公公尖声道：皇帝口谕。

几人赶紧跪下听旨。

“特赐圣女金蛛银蚕丝软甲一件，钦此！”

众人皆惊，此甲为皇帝亲佩之物乃西域迭刹国所献，存世仅有两件，另一件在太上皇处，足见皇上爱乌及屋之甚，阿丽娅及众人三呼万岁谢恩。魏公公趋近轻声道：“老奴亲自保护圣女，你等尽可放心。”言毕佛尘一摆转身施施然飘然而去，众人齐声称谢。

商议完毕，徐阁老和林御史告辞离去。

书房内只剩文家三人。

文献明看着俏丽的阿丽娅，眼中满是敬佩“阿丽娅，你．．”

“我必须去做，”阿丽娅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明哥哥，我不能永远活在文家的庇护下。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面对，去解决。这样，将来我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一辈子背着‘前圣女’的包袱。何况有宝甲相护，有当世第二高手相陪，哥哥不用担心。”

文献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头：“好，我也陪你。祭典当日，我会在观月楼。”

“嗯。”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冬月初五的月亮，已渐趋圆满。

像在预告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

四、冬月初八·火罗王子

冬月初八，鸿胪寺别馆。

火罗国三王子拓跋宏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长安城的天空。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魁梧，肤色黝黑，五官深邃如刀刻，一双鹰目锐利逼人。身穿火罗王室特有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刀鞘镶嵌着红宝石，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血一般的光。

“王子，”一名随从低声道，“探子回报，月神祭典由前圣女阿丽娅主持。她如今被封为安宁郡主，住在护国公府。”

拓跋宏冷笑：“叛教之女，也配主持祭典？大臻皇帝这是故意羞辱我火罗，羞辱拜月教。”

另一名随从谨慎道：“王子，这里是大臻，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国王吩咐了，此行主要是试探大臻虚实，不宜生事。”

“试探？”拓跋宏眼中闪过戾气，“慕容锋那个废物，筹备多年，却一夜败亡，还连累我火罗在西域威望大损。父王怕了，本王可不怕。这次来，本王就是要看看，大臻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个护国公文轩，伤势如何？”

“据说已能下床，但武功尽失，形同废人。”

“废人？”拓跋宏嗤笑，“中原人就是孱弱。若是在火罗，受这点伤，躺一个月就能上马打仗了。”

他转身走进屋内，从行李中取出一封密信。信是拜月教总坛寄来的，用的是特殊的药水书写，需用火烤才能显现字迹。

拓跋宏将信纸在烛火上烤了烤，字迹渐渐浮现：

“我与月神使者已抵长安，祭典当日，依计划行事。若成功，助你火罗称霸西域；若失败……你知道后果。”

信的末尾，画着一轮血月。

拓跋宏将信纸烧成灰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终于来了。”

他推开窗，望向城西月神庙的方向。

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像战前的号角。

五、冬月初十·暗香阁密谋

同一时间，暗香阁地下室。

五名拜月教余孽再次聚首，只是这次，多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竟是奇异的银白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参见国师及使者。”老者带头跪下，其余四人也纷纷跪拜。

国师静默不语，月神使者——或者说，拜月教总坛派来的特使——则微微抬手：“起来吧。情况如何？”

老者恭敬禀报：“祭典布防极严，潜龙卫、金吾卫层层把守，所有入场者皆需搜身。阿丽娅身边有魏公公亲自护卫，很难近身。”

使者银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魏曹两个……确实麻烦。不过，我们不必硬拼。”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这是总坛新研制的‘幻月散’，无色无味，溶于水中，饮下后会产生幻觉，将眼前人看成最恨的仇敌。祭典上，所有人都会饮‘月神酒’，只要在其中一坛酒中下药，我们便可乘乱行事。”

王脸色发白：“使、使者，月神酒由鸿胪寺统一保管，守卫森严，我、我恐怕……”

“你不是管祭品采买吗？”使者看向他，声音冰冷，“找机会在运酒途中下手，不难吧？”

王冷汗涔涔：“可、可是……”

“事成之后，总坛许你‘月神护法’之位，享长生秘法。”使者缓缓道，“若不成……你在漠北的老母，还有那对双胞胎儿子，恐怕就见不到明年的太阳了。”

王掌柜浑身一颤，扑通跪倒：“我、我干！我一定办成！”

使者满意点头，又看向年轻女子：“你负责接应。祭典开始后，趁乱接近阿丽娅，将这枚‘锁魂针’打入她后颈。”

他取出一个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此针入体，她会暂时失去神智，听你操控。到时候，你就以她为人质，要求大臻皇帝释放所有被俘的教徒。”

年轻女子接过银针，手微微发抖，却咬牙道：“属下遵命。”

最后，使者看向老者和中年男子：“你们二人，负责制造混乱。祭典进行到‘月神舞’时，在人群中释放‘迷烟’，引起骚乱，掩护她行动。”

“是！”

一切布置妥当，使者起身：“记住，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月神的光辉，必将再次照耀中原。”

五人齐声低喝：“月神不死，拜月不灭！”

烛火跳跃，将七道身影投射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而他们不知道，暗室顶上的通风口下的不远处，李公公从暗处飘出未露一点气息，他朝远处屋顶一处点点头，随即转身翩然离去就如一片落叶般轻盈。

国师猛然抬头一双眼睛冒出奇异的光芒，少倾他摇摇头继续端坐不语。

六、冬月十二·观月楼布防

冬月十二，观月楼。

此楼位于月神庙对面，高三层，是长安城西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可俯瞰整个月神庙广场，甚至能看到祭坛上的一举一动。

文轩在文献明和萧北野的搀扶下，登上顶层。他伤势未愈，爬楼梯有些吃力，但坚持要亲自查看。登至顶层，他不满的拉了拉神医特制的防护甲，有的地方太紧，有的地方布条太粗陋，文轩不禁失笑这是穿惯了忱雪的高级定制，别人的哪可能那么妥贴，即使是神医亦是如此。当然他不知道的是：紧是神医故意为之，就是要限制他用力。至于粗陋嘛，哈哈哈，确实是真的粗陋，时间紧迫嘛。

顶层已被布置成临时指挥所。墙上挂着月神庙及周边地形图，桌上摆着沙盘，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标注着兵力部署。

曹公公和魏公公已在等候。

“文公，”曹公公迎上来，“您伤未愈，请慢行，有老奴在，定保祭典准备无恙。”

文轩摆手：“事关重大，我还是亲眼看看，不放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动他带了几根白发的头发。从这里望去，巨大的月神庙广场尽收眼底——祭坛已搭好，高三丈，铺着白色大理石，中央立着一尊月神像；周围是观礼区，设着数百座位；再往外，是百姓观礼区，可容近几万人。

“潜龙卫布置在何处？”文轩问。

魏公公指向沙盘：“一百潜龙卫分三队。一队二十人，由我亲自带领，贴身护卫安宁郡主；二队四十人，伪装成乐师、侍从，混在祭典人员中；三队四十人，埋伏在观月楼及周边屋顶，随时待命。”

文轩点头，又指向百姓观礼区：“这里人最多，最易藏匿奸细。如何防范？”

“金吾卫会设三道关卡。”曹公公道，“第一道，入口搜身；第二道，凭‘观礼券’入场，每张券都有编号，实名登记；第三道，场内每五十步设一暗哨，发现可疑立即拿下。”

文轩沉吟：“还不够。拜月教擅用毒、用蛊，防不胜防。沈神医那边如何？”

“沈神医已配制了解毒丸，所有护卫人手一颗。另，祭典所用饮食，都会先经太医署检验。”魏公公道，“此外，沈神医会亲自坐镇观月楼，若有突发伤病，可及时救治。”

文轩这才稍微放心，转头看向文献明和萧北野：“明儿，北野，祭典当日，你们就守在二楼。若有变故，听我号令行事。”

“是！”

文献明忽然道：“父亲，阿丽娅她……”

“我知道你担心她。”文轩拍拍儿子的肩，“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她，并做好万全准备，护她周全。”

萧北野咧嘴一笑：“文公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阿丽娅姑娘出事。我们漠北男儿，说到做到。”

文轩看着这个豪爽的年轻人，心中欣慰。

窗外，天色渐暗。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

而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将是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时刻。

七、冬月十三·郡主心事

护国公府，西厢房。

阿丽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换上了祭典主持的礼服——白色锦袍绣着银色月纹，头戴月牙冠，额前垂着流苏，端庄华贵。

可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阿丽娅。”文献明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明哥哥。”阿丽娅回头，勉强笑了笑。

文献明在她身边坐下，打开锦盒，里面是那件御赐软甲：“这是父亲让我给你先试穿的，轻便坚韧，可挡刀剑，也能防暗器。祭典当日，穿在礼服里面。”

阿丽娅接过软甲，入手冰凉，却似有生命一般随着自己的呼吸微微律动。她心里不禁又是一阵难过，如此体贴的皇上，可惜姐姐却……

“还有这个。”文献明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系在她腰间，“这是我娘当年去护国寺求的平安玉，开过光。你戴着，保佑平安。”

阿丽娅摸着温润的玉佩，眼眶微红：“明哥哥，我……其实有点怕。”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害怕。

文献明握住她的手：“怕是对的。不怕才奇怪。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父亲在观月楼坐镇，魏公公贴身保护你，我在二楼随时待命，还有那么多潜龙卫、金吾卫……我们所有人，都会护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而且，你比你想象的更勇敢。漠北风沙中长大，拜月教阴谋中存活，昨夜又敢主动请缨当诱饵……这样的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阿丽娅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

“明哥哥，”她轻声道，“祭典结束后，若一切顺利……我想去江南看看。姐姐生前说过，江南的春天很美，杏花烟雨，小桥流水。我想替她去看看。”

“好，我陪你去。”文献明毫不犹豫，“不只江南，还有塞北、西南、东海……大臻的万里江山，我陪你一起看遍。”

阿丽娅破涕为笑：“那说定了。”

“说定了。”文献明伸出小指，“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像某种郑重的誓言。

窗外，冬月十三的月亮，已近乎圆满。

清冷的月光洒进来，将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在见证这场乱世中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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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冬月十四·最后一夜

冬月十四，夜。

落月谷密室。

慕容烟站在石窗前，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心中莫名不安。

明日就是月神祭典，阿丽娅要主持祭典，赵瑾要坐镇全场，而她只能待在这暗室中，什么也做不了。

石门轻响，沈清秋端着药碗进来：“烟姑娘，该喝药了。”

慕容烟接过药碗，却没喝，而是问：“沈姑姑，明日祭典……会不会有危险？”

沈清秋沉默片刻，如实道：“陛下做了万全准备，但拜月教余孽潜伏在暗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

慕容烟的手微微一颤。

“姑娘不必太过担忧。”沈清秋温声安慰，“陛下英明，文公老成，又有曹、魏二公公坐镇，定能化险为夷。”

“我知道。”慕容烟低声道，“可是……我还是怕。怕阿丽娅出事，怕陛下受伤，怕……”

怕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再次被打破。

沈清秋轻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陛下今早派人送来的，让老身转交给姑娘。”

慕容烟急忙接过，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赵瑾的亲笔：

“烟儿勿忧，明日之后，朕自日日陪你，等朕。——瑾”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慕容烟瞬间泪如雨下。

她将信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的温度。

“沈姑姑，”她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帮我准备一套衣服，简单朴素些就好。另外……我想学易容术。”

沈清秋一怔：“姑娘这是……”

“明日祭典，我不能去现场，但至少……我想在离他近一些的地方，陪着他。”慕容烟望向窗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沈清秋看着眼前这个为情所困却又坚强的女子，最终点头：“好，老身教你。”

这一夜，密室中的烛火，亮到很晚。

皇宫，御书房。

赵瑾也一夜未眠。他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圆月，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慕容烟“生前”常戴的，他偷偷留了下来。

“陛下，”曹公公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一切已准备就绪。”

赵瑾没有回头：“暗香阁那边呢？”

“潜龙卫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动手。”曹公公低声道，“王主簿今日傍晚在运酒途中下了药，我们的人已暗中将毒酒换掉，换成了普通的酒。那瓶‘幻月散’，也到手了。”

“很好。”赵瑾眼中寒光一闪，“国师及月神使者，可有踪迹？”

“尚未现身。但根据李公公传回的情报，他们应该藏身在月神庙附近。明日祭典，他们一定会出现。”

赵瑾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的宝剑：“明日，朕要亲自会会这个‘月神使者’，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本事，敢来朕的长安兴风作浪。”

曹公公忧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不如让老奴……”

“不必。”赵瑾摆手，“有些事，必须朕亲自了断。有你在侧怕什么，你去准备吧，明日……按计划行事。”

“老奴遵命。”

曹公公退下后，赵瑾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圣旨，封入锦囊。

这是以防万一的安排。

若明日他有什么不测，这道圣旨会确保慕容烟能平安离开，隐姓埋名，过平凡的生活。另外旨中写明若自己发生不测则由幽禁的三太子继位以保社稷不乱。

写完后，他将锦囊交给魏公公：“明日，你贴身带着。若不测．．．，把此交与文公、徐阁老等，让他们按旨意行事。”

魏公公接过锦囊，手微微发抖：“陛下……”

“放心，朕不会有事。”赵瑾拍了拍他的肩，“朕还要接烟儿回家，还要看着大臻国泰民安，还要……与你们这些老伙计，共度此生！”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清辉洒满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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