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六）白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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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十三年，六月十六，子时。

御书房。

烛火燃到一半，灯芯结了花。赵瑾没有叫人进来剪，只是盯着那团火光出神。

曹公公站在下方，已经禀报了两刻钟。

他把这三个月来潜龙卫查到的所有事，一件一件，摊开在御前。

那些贪污的账目，那些被截留的粮草，那些从未送到摄政王府的密报。

最后，他把一样东西呈上来。

一小叠白纸。

“陛下，”曹公公的声音很轻，“这是从摄政王府周诚房内找到的。周诚走后，老奴潜入去搜过，取走了小部分。”“老奴跟踪他时，发现他总是鬼鬼祟祟至僻静之处焚烧一沓白纸。每日如此。我疑为密告，但为何不在府里处理，实在令人欵惑。”

赵瑾接过那叠白纸。

第一张：＇父皇＇黄河堤坝加固我多拨了一千两，您不是告诉我民生为重吗。

第二张：＇父皇＇兵部欲加强征丁管理我认为极为妥当。

第三张：＇父皇＇．．．

他一张一张翻下去，翻到最后——

“父皇，今日朝中有人弹劾文轩。儿臣替他挡了。”

赵瑾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又翻了一遍。

终于发现，那些都是奏章中出现过的。

但下面这几张的字却是那么的轻柔像是不敢用力。

“父皇，今日下雨了。青州的雨，比长安凉。”

“父皇，儿臣遇见一个人。她笑起来像母后。”

“父皇，她走了。儿臣国事未了不能与她相聚。”

“父皇，儿臣想您。”

“父皇，儿臣累了。”

赵瑾放下那叠纸。

沉默了很久。

“曹公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去潜听的这三个月，觉得十一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公公抬起头。

他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

“陛下，”他说，“老奴斗胆说一句——”

“摄政王他，从未谋乱。”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批折子，然后坐到深夜。”

“有时候，他会对着窗外的月亮说话。”

曹公公顿了顿。

“说——‘父皇，今天有人陪儿臣坐了会儿。’之类的。”

赵瑾闭上眼睛。

“文卿到了吗？”

“回陛下，文公已在殿外候着。”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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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轩进来时，赵瑾已经把那叠白纸收好。

他坐在御案后炷火斑驳的暗影里。

“文卿，坐。”

文轩在他对面坐下。

赵瑾没有绕弯子。

“十一叔的事，你怎么看？”

文轩沉默片刻。

“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想——”

“摄政王摄政六年，励精图治，国力日隆，从无错漏。且未害一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赵瑾看着他。

文轩的声音很轻。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良久，赵瑾开口：

“沈清源那半株雪魄兰，还在吗？”

“在。”

“能用吗？”

文轩看着他。

“陛下想给谁用？”

赵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叠白纸，一张一张，摆在文轩面前。

“文卿，”他说，“你来看看。”

文轩接过那些纸。

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停住了。

那些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笔迹，在烛光下，终于清晰起来。

文轩看着纸上那些字，看了很久。心中竟似有根刺在扎。

然后他把纸放下。

“陛下，”他说，“臣明白了。”

赵瑾点点头。

“曹公公，宣沈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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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曹公公去的很快，

因为，他驾得是宫里最快的那辆马车。

沈清源来得也很快。

因为，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

那半株雪魄兰，他近期一直带在身上，用一只木盒包得整整齐齐，木盒已被摩挲的微微发亮。

竟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陛下，”他说，“这药能清神智，但臣不确定能否治好这种病。”

“摄政王的病，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

赵瑾看着他。

“有几成把握？”

沈清源想了想。

“若他自己愿意，七成。”

“若他不愿意，一成都没有。”

赵瑾站起身。

“朕亲自去。”

文轩也站起来。

“臣陪陛下。”

沈清源看着他们。

“陛下，”他说，“臣斗胆问一句——”

“摄政王醒来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赵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很亮。

很久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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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六月十七，寅时。

摄政王府。

赵恒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白纸。

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纸上，像落了一层霜。

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回头。

“周诚，我说过，不用守夜。”

脚步声没有停。

一直走到他身边。

“十一叔。”

赵恒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

赵瑾站在他面前。

身后是文轩，是沈清源。

他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

这个时辰，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瑾儿，”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出什么事了？”

赵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文轩和沈清源也坐下。

四个人，围着一张书案。

案上，是那些白纸。

月光照着它们，泛着冷冷的光。

“十一叔，”赵瑾开口，“朕来给您送一封信。”

赵恒看着他。

“什么信？”

赵瑾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上面有字。

他双手捧着，递到赵恒面前。

赵恒接过。

低头看。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父皇，儿臣想你。”

赵恒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赵瑾。

赵瑾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十一叔，”他说，“这是先帝一直放在龙书案上的。”

“已经磨破了，我命人裱过了。”

“父皇……一直留着。”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清源轻轻开口：

“王爷，那半株雪魄兰，有奇效，臣带来了。”

赵恒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瑾。

“陛下”他说，“你知道臣等这封回信，等了多久吗？”

赵瑾点头。

“三十年。”

赵恒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都知道。”

赵瑾也笑了。

“朕都知道了。”

赵恒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封信。

然后他伸出手。

沈清源把那只玉盒放在他掌心。

赵恒打开。

兰草的清香飘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半株雪魄兰。

通体雪白，花瓣薄如蝉翼。

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用这个，”他说，“就能醒？”

沈清源点头。

“会醒。”

“会很疼。”

赵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株兰草，放入口中。

嚼碎。

咽下。

苦。

极苦。

可他一口一口，全部咽下去了。

仔仔细细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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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三岁的手。

小小的，瘦瘦的，指节分明。

他忽然想起来了。

这是父皇驾崩那天。

他跪在父皇榻前，握着父皇的手。

父皇的手很凉。

他看着父皇的脸。

父皇轻轻的喘息着，积攒了许久的力气。

“恒儿，”父皇说，“朕对不起你。”

然后父皇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他在黑暗里站着，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黑暗渐渐淡了。

他看见一丝光。

他朝着光走过去。

光的那一头，坐着一个人。

穿着龙袍，背对着他。

他一步一步走近。

那个人转过身。

是父皇。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恒儿，”父皇说，“你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皇。

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父皇，”他哑声道，“我一直在等您的回信。”

父皇笑了。

“傻孩子，”父皇说，“那封信，一直都在。”

他拍拍胸口，

他愣住了。

父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这里。”父皇说，“朕一直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一下。

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是父皇的声音。

“恒儿，你是个好孩子。”

他抬起头。

父皇还在对他笑。

“去吧，”父皇说，“有人在等你。”

“我一直都相信你能做到，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转身。

黑暗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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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烛火。

四个人。

赵瑾、文轩、沈清源，都看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四十六岁的手。

骨节分明，有薄薄的茧。

不是十三岁了。

他回来了。

“十一叔？”赵瑾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

看着赵瑾。

看着文轩。

看着沈清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从前不一样。

“瑾儿，”他说，“我饿了。”

赵瑾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好，”他说，“来人，备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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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六月十八，朝堂。

摄政王赵恒上朝。

他穿着亲王朝服，站在群臣之首。

面色如常。

可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摄政王，和昨天不一样。

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退朝后，他没有回府。

他去了刑部。

刑部尚书迎出来，一脸惶恐。

“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恒看着他。

“郑元培的侄子，关在哪儿？”

刑部尚书愣住了。

“朕问你关在哪儿。”

刑部尚书扑通跪下。

赵恒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进去。

一个时辰后，他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份供状。

供状上，写着三十七个人的名字。

贪污的数目，截留粮草的次数，还有——

他把供状递给身后的文轩。

“文公，”他说，“剩下的事，你来处理。”

文轩接过供状。

“王爷，您去哪儿？”

赵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边的云。

天很蓝。

云很白。

他忽然笑了。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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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七月初九。

西山那三十七个人，全部落网。

户部尚书郑元培自请削职，告老还乡。

赵瑾准了。

临行前，郑元培去了一趟摄政王府。

他想见王爷一面。

门房说，王爷不在。

他问去哪儿了。

门房摇头。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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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八月初一。

文府。

文轩正在后院浇花，文献明匆匆跑来。

“父亲！陛下宣您入宫！”

文轩放下水壶。

“什么事？”

“不知道。”文献明说，“曹公公亲自来的。”

文轩进宫。

御书房里，赵瑾正在等他。

案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落款。

文轩打开。

里面是一张白纸。写着勿念两个字。

他对着光看。那字铁划银钩，依然是大家的风韵，只是已不似以前那般柔和，隐隐有些锋芒在其间。

文轩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陛下，”他说，“亲王的病好了。”

赵瑾接过那张纸。

也对着光看。

看着看着，也笑了。

“挺好。”他说。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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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那封信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可他们知道，那两个字分明就是：

“我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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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西域某处。

一个隐秘的山谷里，有一片小园林。

说是园林，其实不过是十几间竹舍，一圈篱笆，几畦菜地。

可风景很好。

有山，有水，有花，有月。

这天黄昏，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

篱笆旁站着一个人。

头发有些许白了，可身板挺得很直。

他负手望着远处的山。

身后，竹舍的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出来。

三十岁的样子，眉眼如画。

她端着一盏茶，走到他身边。

“又发呆了。”

他接过茶，笑了笑。

“没有。”

俏丽女子嗔道：“骗人。”“忧国忧民就是不忧我”

说着说着嘴一扁竟似要哭一般。这男子慌忙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腰：“瑾儿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有困难我不可不管，委屈我爱妃了。”

这美妇竟不买帐：“谁是你爱妃！无名无份的！”

这男子抛下之前的矜持贴耳在美妇耳边说着什么。不多时美妇竟软倒在他怀里。嘴巴却不肯认输：“下次再莫来找我！”

篱笆外垂手站着一人正是周诚，他低着头努力抑制着，只是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听到最后一句时再也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

男子大怒，厉喝道：“周诚！”

周诚慌忙道：“我去后面催下饭好了没。”言罢嘻嘻笑着跑了。

天上的云、地上的花都似在为这对恋人高兴，他们也值得这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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