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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十三年,四月初九。
摄政王府。
赵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告。
厚厚一摞,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看。
看了很久。
纸上是兵部关于加强征丁选拔的文告,他批注:甚妥酌办!
他又拿起第二封,展开,看。
上面是户部关于黄河某段堤防的修补需银五千两的请告,他批注:加批一千两。速办!
他就这样不停思考批注着。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每一封都要看上一盏茶的时间。
批完了,放在右边。
然后再拿下一封。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鬓发上,落在他专注的眉眼间。
书房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诚守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已经守了六年了。
六年里,他每天都看见王爷这样批阅文告。
从清晨到黄昏,从青州到长安。
王爷从来不知道。
或者说——
王爷从来不想知道:文告被分成两堆,一堆转入各司衙,另一堆却被周诚烧了。
---
二
申时三刻,最后一封批完。
赵恒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周诚。”
周诚推门进来。
“王爷。”
“今天有信吗?”
周诚低下头。
“回王爷,没有。”
赵恒点点头。
他问的是“信”。
不是文告。
从青州到这里三十年了,他每天都问。
“有信吗?”
“没有。”
“有信吗?”
“没有。”
“有信吗?”
“没有。”
可他还是每天都问。
周诚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不敢让王爷看见。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他望着那片暮色,忽然问:
“周诚,你说父皇现在在做什么?”
周诚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恒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这个时辰,”他轻声道,“父皇该用晚膳了。”
“他喜欢吃热的。”
“御膳房的菜端上来,若是凉了,他就不高兴。”
他说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很轻。
可周诚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
那时王爷才七八岁,每日跟在先帝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先帝批奏折,他在旁边磨墨。
先帝用膳,他在旁边布菜。
先帝累了,他就给先帝捶背。
先帝有时回头看他一眼,笑着摸摸他的头。
“恒儿真乖。”
就这一句话,他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先帝走了。
王爷去了青州。
一去三十年。
周诚不知道那三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只知道他每天都会问——
“有信吗?”
---
三
夜里,赵恒又坐在案前。
案上放着一叠白纸。
是他自己准备的白纸。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眉目很平静。
可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落笔了。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父皇,儿臣今日……”
写到这里,停住了。
他望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竹篓里。
竹篓里已经堆满了纸团。
每一团里,都有这样开头的半句话。
“父皇,儿臣……”
“父皇,今日……”
“父皇,您……”
没有一封写完的。
因为写完,也不知道往哪儿寄。
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提笔。
又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揉掉。
他只是望着那张纸,望着那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父皇,”他低声道,“您今天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
月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样坐着,对着那张白纸,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它听。
说朝堂上的争执,说文轩的病好了,说月皇后的千秋节,说几个孩子又长高了。
说了很久。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父皇,儿臣想您了。”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他没有擦。
---
四
承平十三年,四月十五。
文府。
文轩正在书房里看兵部送来的公文,文献明推门进来。
“父亲。”
文轩抬起头。
“怎么了?”
文献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西山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目。”文献明说,“六年的账目,全对不上。”
文轩的目光微微一凝。
“多少?”
“至少十五万石粮草。”文献明顿了顿,“还有……黄金。”
文轩放下手中的公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谁经手的?”
“转运司的人。”文献明说,“往上查,查到户部了。”
“户部谁?”
文献明沉默片刻。
“郑元培的侄子。”
文轩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元培。
户部尚书,摄政王一手提拔的人。
他的侄子,掌管着西山转运的账目。
“摄政王知道吗?”
文献明摇头。
“不知道。”他说,“王公公查过了,那些账目,从来没送到摄政王府去过。”
文轩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文献明的声音压得更低:
“父亲,摄政王这六年,看的密告……一半都是白纸。”
文轩愣住了。
“一半白纸?”
“是。”文献明说,“全是白纸。他每天批的,看的,写的,一半都是白纸。”
“光那那一半文告就要批三个时辰,加上批注一半白纸..六个时辰!”
文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不睡觉的吗?”
文献明摇头。
“不知道。”
文献明没有说话。
文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很凉。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赵恒的情景。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赵恒还是个少年。
先帝还在,赵恒跟在先帝身后,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先帝驾崩,赵恒去了青州。
一去三十年。
再回来时,已经鬓发花白。
他摄政六年,励精图治,大臻国力翻倍。
他不纳姬妾,不营产业,这六年没害过一个好人。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批复那些文告,可里面有一半是白纸的。
“明儿,”文轩忽然问,“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批那么多白纸。”
文献明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文轩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复杂
“去告诉林清羽,”他说,“盯紧那边。”
“还有——”
他顿了顿。
“沈神医留下的那半株雪魄兰,还在吗?”
文献明一怔。
“在。”
“好。”文轩说,“留着。”
“也许用得上。叫文忠摆轿进宫我要去见陛下及曹公公!”
---
五
承平十三年,四月十八。
明月宫。
月皇后坐在窗下绣花,阿丽娅陪在她身边。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姐姐,”阿丽娅忽然问,“您见过摄政王吗?”
月皇后的手微微一顿。
“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月皇后想了想。
“很安静。”她说,“话不多,看人的时候很温和。”
“有一次我入宫不久,心里害怕,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我走了一段。”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来,说——”
“‘前面就是明月宫了,你自己过去吧。’”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要去那儿。”
“他笑了笑,说——”
“‘你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
阿丽娅怔住了。
月皇后低头继续绣花。
“姐姐,”阿丽娅轻声问,“他是好人吗?”
月皇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又不是”
“那他为什么要……”
“他没有要。”月皇后打断她,“他什么都没要。”
阿丽娅不明白。
月皇后放下绣架,看着她。
“雪儿,”她说,“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要什么。”
“是为了等什么。”
阿丽娅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姐姐当年等她的时候。
等了十九年。
终于等到了。
可摄政王等的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姐姐,”她说,“我们能帮他吗?”
月皇后望着窗外,目光温柔。
“也许能。”她说,“也许不能。”
“但至少——”
“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
六
承平十三年,四月廿三,夜。
摄政王府。
赵恒依旧坐在案前,面前依旧摊着白纸。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他望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因为那几个字是——
“父皇,儿臣累了。”
他揉掉那张纸,扔进竹篓里。
竹篓已经满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
他望着那轮冷月,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父皇驾崩那夜。
也是这样冷的天,这样亮的月。
他跪在父皇榻前,握着父皇的手。
父皇的手很凉。
他哭着喊:“父皇!父皇!”
父皇睁开眼睛,看着他。
“恒儿,”父皇说,“朕对不起你。”
然后父皇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在等。
等一封信。
等一句解释。
等父皇告诉他:恒儿,不是你的错。
等了三十年。
没有等到。
“父皇,”他轻声道,“您能告诉我吗?”
“儿臣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殿外的墙壁暗影里,一个人如烟尘般飘落,全身上下黑色劲装,只露一双似乎无神的眼睛..赫然是那曹公公,一个时辰后又如落叶般随风飘走。
---
七
承平十三年,四月廿五。
文府。
沈清源来了。
他坐在文轩对面,听文轩把查到的事说完。
沉默了很久。
“文公,”他开口,“您想让臣做什么?”
文轩看着他。
“沈兄,”他说,“那半株雪魄兰,能清神智,对吗?”
沈清源点头。
“对。”
“如果一个人……活在梦里三十年了,”文轩缓缓道,“这药能让他醒过来吗?”
沈清源沉默。
良久,他说:
“能。但很难。”
“也很疼。”
文轩没有说话。
沈清源看着他。
“文公,您想让我给谁用?”
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复杂。
窗外,春光正好。
可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意,正在这满园春色中蔓延。
---
八
承平十三年,五月初一。
大朝会。
赵恒站在群臣之首,面色平静,一如往常。
可文轩注意到——
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累。
那种累到极致、却还要撑着的累。
文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重伤卧床时,若惜也是这样撑着的。
撑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撑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撑什么。
只知道不能倒。
因为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赵恒也是这样撑着的吗?
撑给谁看?
撑给父皇看?
可父皇不在了。
文轩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退朝后,赵恒走过他身边。
“文公,”他忽然停步,“您的病,真的好了?”
文轩点头。
“好了。”
赵恒看着他,目光温和。
“那就好。”他说,“大臻需要您。”
文轩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巨大暗青色的眼袋,看着他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寂寥。
“王爷,”他说,“您也保重。”
赵恒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他说。
他转身离去,步履平稳。
可文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那背影,很孤单。
---
九
承平十三年,五月初五,端午。
宫中设宴。
月皇后坐在赵瑾身边,看着满殿宾客觥筹交错。
赵恒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独自饮茶。
他没有喝酒。
从来都不喝。
月皇后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对她说的话——
“烟儿,替我告诉瑾儿——父皇写给他的信,也一直在那儿。”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是在说:别等信了。
信一直都在。
在你自己心里。
可他自己呢?
他能收到吗?
宴散后,月皇后走到他面前。
“十一叔。”
赵恒抬起头,看着她。
“烟儿,”他说,“有事?”
月皇后在他身边坐下。
“没事,”她说,“就是想陪您坐一会儿。”
赵恒看着她,目光温和。
“好。”他说。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良久,月皇后开口:
“十一叔,您等的那封信……是什么样子的?”
赵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悠远。
“很小的时候,”他轻声道,“父皇给我写过一封信。”
“那时我第一次离开他。”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恒儿,朕想你。’”
他顿了顿。
“我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
“后来信纸磨破了,字迹看不清了。”
“可我还留着。”
月皇后看着他,眼眶微热。
“十一叔……”
赵恒摇摇头。
“皇后”他说,“你知道吗,那封信,是我这辈子收到他的唯一一封信。”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了。”
月皇后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恒笑了笑。
“没事,”他说,“习惯了。”
月皇后看着他。
看着他花白的鬓发,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十一叔,”她说,“我们都在。”
赵恒低头看着她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他说,“谢谢你。”
月皇后摇头。
“不用谢。”她说,“您是我十一叔。”
赵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两人并排坐着,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刻,赵恒觉得——
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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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承平十三年,五月初九,夜。
摄政王府。
赵恒坐在案前,面前依旧摊着白纸。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揉掉。
他写完了。
只有一行字:
“父皇,儿臣今日有人陪。”
他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和从前不一样。
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
“父皇,晚安。”
窗外,月光如水。
承平十三年的夏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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