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七）锦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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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十九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未时三刻，明月宫的仪仗自宫门而出。

八名内侍开道，十二名宫女随行，金黄翟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路人纷纷避让，跪于道旁。

翟车内，月皇后端坐正中，手中捧着一只暖炉。十一岁的阿月公主趴在她膝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

“母后，街上好多人。”

“嗯，快过年了，百姓们都在置办年货。”

阿月回头看她。

“母后，咱们去文府，能吃到大娘包的饺子吗？”

月皇后笑了。

“能。”

阿月眼睛亮了。

“那能吃到铜钱吗？”

“那要看你运气。”

阿月满意了，又趴回车窗边。

月皇后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可那一瞬间，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十九年前。

承平元年冬天，也是这样的腊月。

那时她不叫月明懿，叫慕容烟。

那时她躺在石室冰冷灵柩里，假死七日。

后来她醒了，换了一个身份，住进了文府。

名义上是若惜的义妹。

实际上，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孤魂。

那三个月，她住在文府后院的厢房里。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确认那张脸还在。

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梦见有人揭开她的身份，指着她说：

“她是慕容烟！她是罪臣之妹！她欺君！”

皇帝会保她吗？

能保得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时候，她每天最盼望的事，是若惜端着一碗热汤，推开她的门。

若惜从不问什么。

只是坐在她床边，陪她喝完那碗汤。

“烟儿，睡吧。”

“明日我还在。”

十九年了。

她从那间小厢房，住进了明月宫。

从孤魂野鬼，成了大臻最尊贵的女人。

若惜还在。

枕雪还在。

文轩还在。

那个曾经让她害怕暴露身份的人，如今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那个人，喝着掺着许多水的迷药，却是那般的陶醉。

她轻轻笑了。

一双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母后您怎么哭了？”

月皇后摸摸她的头。

“没事，风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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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翟车停在文府门口。

月皇后下车时，文府上下已跪了一地。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月皇后亲自上前，扶起若惜。

“若惜姐，起来。”

若惜抬头看她。

“娘娘。”

月皇后笑了。

“这里没有娘娘，只有烟儿。”

若惜轻轻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月皇后牵着阿月，走进文府。

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映着白雪，红得耀眼。

后院腊梅开了，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若惜跟在她身边，低声道：

“娘娘，今年孩子们都回来了。惜月一家，念卿一家，都在。”

月皇后点点头。

“好，热闹。”

阿月已经跑进去了。

远远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阿月姐姐！”

“阿月姐姐来了！”

月皇后站在廊下，望着那群孩子，眉眼温柔。

若惜站在她身侧。

“娘娘，当年您刚来的时候，这院子里还没有这些孩子呢。”

月皇后点点头。

“是啊，那时候只有明儿一个。”

“现在，”她看着那群孩子，轻轻笑了，“满院子都是。”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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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月皇后在厅中坐下，拿起那件小衣裳看向惜月。

“给昭儿的？”

“嗯，去年做的短了，重做一件。”

月皇后摸了摸那针脚。

“真细。像你娘的手艺。”

惜月脸微微一红。

“娘娘谬赞。”

林清羽在旁边笑道：

“娘娘，您是不知道，她缝这件衣裳，念叨了三天。”

惜月瞪他一眼。

“我念叨什么了？”

“念叨‘昭儿又长高了’‘昭儿怎么长这么快’‘昭儿的袖子又短了’。”

满屋子都笑了。

惜月脸更红了，伸手拍他一下。

“就你话多！”

林清羽笑着躲开。

月皇后又看向枕雪：“姐姐商行的生意如何？”

枕雪应道：“托娘娘的福，很周正。”

娘娘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周正，皇上经常提及，文卿当真好福气！大夫人温婉清丽，所办善堂解了朝廷之忧，二夫人之姿倾国倾城，所办商行总是在国之危难之际倾囊相助，真乃女中豪杰！”

枕雪屈膝福身，“娘娘总是这般疼宠我们，臣妇心里暖得很。几位姐姐不过是尽了本分，能为朝廷、为娘娘分忧，本就是应当的。有娘娘这句话，便是咱们全家最大的体面了。”

娘娘拍着枕雪的手连说三个＇好＇字。

阳光透过窗棂，轻洒在二人身上。

一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当年帝阙三千繁花，他独独只撷取这一朵入心；

另一位风姿天成，眉眼气度与皇后难分高下，清艳自持，风骨自成。

双姝静立，一室光华流转，仿佛连日光都偏了心，只肯温柔落在她们身侧。这般风华，连庭间的桃花都要逊了三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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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后院东厢房，阿丽娅正在给文承志补衣裳。

十一岁的承志，皮得像个猴。今儿爬树，把袖子划了一道口子。

“站着别动。”

承志老老实实站着，眼珠却滴溜溜转。

“娘，二表哥什么时候去西域？”

阿丽娅手顿了一下。

“开春才走，还早呢。”

“那他能带我去吗？”

“你？”阿丽娅抬头看他，“你去干什么？”

“去打仗！”承志挺起胸，“我练了三年剑了！”

八岁的文承业从门口探进脑袋。

“哥哥，你连我都打不过！”

承志瞪他。

“你闭嘴！”

承业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阿丽娅也不拦，只是笑着继续补衣裳。

针线在烛光下穿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也是这样给她补衣裳的。

那时她十五岁，姐姐十八岁。

在漠北的风沙里，在月神庙的阴影下。

姐姐的手很巧，补过的衣裳看不出痕迹。

“雪儿，别动。”

“姐姐，我怕。”

“怕什么，我手巧着呢。”

如今，姐姐在正厅里。

她也在这里。

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家。

她轻轻笑了。

“娘，您笑什么？”承志问。

阿丽娅摇摇头。

“没什么，想起你姨妈了。”

“姨妈在正厅呢！”

“是啊，”阿丽娅笑了，“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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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正厅里，人越来越多。

文轩从兵部回来，文献明跟着。

林清羽和萧北野在廊下说话，不知说的什么，只见萧北野比手画脚，林清羽笑着点头。

念卿带着两个孩子进来。

九岁的萧月奴穿着新做的小红袄，兔毛领子衬得小脸白生生的。七岁的萧漠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泥人。

月奴跑过去，扑进月皇后怀里。

“皇后娘娘！您看我好看吗？”

月皇后笑着摸摸她的脸。

“好看，月奴最好看。”

月奴得意了，又跑去给若惜看。

萧漠举着泥人给承志看。

“我爹给我买的！”

承志看了一眼。

“丑。”

萧漠瘪嘴，要哭。

承业凑过来。

“不丑不丑，给我看看？”

萧漠递给他。

承业接过来看了看。

“嗯……是有点丑。”

萧漠哇的一声哭了。

念卿赶紧过来抱起儿子。

萧北野也过来了，一把抱起萧漠。

“儿子，丑就丑，咱回头买个好看的。”

萧漠趴在他肩上抽泣。

“真的？”

“真的，买十个。”

萧漠不哭了。

承志和承业齐声喊：

“萧伯伯，我们也要！”

萧北野笑了。

“行，一人一个。”

念卿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你就会惯着他们。”

萧北野嘿嘿一笑。

“惯着怎么了？我乐意。”

月皇后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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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厨房里，饺子出锅了。

热气腾腾，摆满了一桌。

若惜招呼着：

“来来来，吃饺子！谁吃到铜钱，明年发大财！”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承志、承业、林昭、林婉、月奴、萧漠，一人一碗，埋头苦吃。

阿月也端着一碗，小口小口吃着。

月皇后看着那群孩子。

眼中的笑意隐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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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阿月忽然跳起来。

“我吃到了！我吃到铜钱了！”

她举着那枚铜钱，高兴得直跳。

孩子们围过去。

“阿月姐姐，给我看看！”

“真的是铜钱！”

“阿月姐姐要发财了！”

阿月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请大家吃糖葫芦！”

孩子们欢呼起来。

承志喊：“我要两串！”

承业喊：“我要三串！”

萧漠举着小手：“我……我要一串……”

满屋子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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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门帘一掀，赵显走进来。

他穿着常服，头发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母后。”

“怎么才来？”

“在兵部看舆图。”赵显在月皇后身边坐下，“儿臣年后就要走了，您舍得吗？”

“舍不得有用吗？”

赵显笑了。

“没用。”

“那还问。”

月皇后笑了，轻轻拍了拍赵显的手。

赵显点点头。

“儿臣知道。”

阿月凑过来。

“二哥，你年后才走吗？”

“嗯，开春才走。”

“那还能陪我们过年！”

赵显摸摸她的头。

“对，还能陪阿月过年。”

阿月高兴了。

“那二哥也吃饺子！”

她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赵显低头看了看。

“阿月，这是你吃过的。”

阿月眨眨眼。

“那怎么了？二哥嫌弃我？”

赵显笑了。

“不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阿月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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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饺子吃完了，孩子们出去放鞭炮。

大人们围坐在炭火边，喝茶聊天。

林清羽和萧北野在说西域的事。

若惜、枕雪、惜月、念卿、阿丽娅围在月皇后身边，说着闲话。

月皇后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笑了。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孩子们的笑声传进来。

炭火烧得正旺，满屋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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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夜深了。

月皇后要回宫了。

文府上下送到门口。

月皇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若惜、枕雪、文轩、文献明、阿丽娅、惜月、林清羽、念卿、萧北野。

还有那群孩子。

承志、承业、林昭、林婉、月奴、萧漠。

“都回去吧，外面冷。”

若惜摇摇头。

“娘娘先走。”

月皇后笑了。

她转身上了翟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文府的大门。

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雪还在下。

很冷。

可她心里暖得很。

“母后，”阿月靠在她身边，“明年还来吗？”

月皇后揽住她。

“来。”

“后年呢？”

“也来。”

“年年都来？”

月皇后笑了。

“对，年年都来。”

阿月满意了，靠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翟车缓缓驶向皇宫。

雪落无声。

月皇后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文府时的样子。

那时她形单影只，前路未卜。

如今她回家。

回那个有若惜、有枕雪、有文轩、有赵瑾、有孩子们的家。

她轻轻笑了。

“谢谢。”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对若惜？

对赵瑾？

对那个十九年前把自己从灵柩里抱出来的人？

还是对那个在文府后院的厢房里，每晚陪着她的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值得。

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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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承平十九年腊月廿四，清晨。

文府门口，孩子们又聚在一起。

承志、承业、林昭、林婉、月奴、萧漠。

赵显从里面走出来。

“二表哥！”承志跑过去，“你年后才走是吧？”

赵显点点头。

“嗯，开春才走。”

“那还能陪我们过年！”

赵显笑了。

“对，还能陪你们过年。”

承志高兴了。

“那过年的时候，你给我讲西域的故事！”

“好。”

承业凑过来。

“我也要听！”

“好。”

月奴跑过来。

“二表哥，我也要听！”

“好。”

萧漠被念卿抱着，也伸着小手。

赵显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好，都讲。”

孩子们欢呼起来。

赵显站在门口，望着那群孩子，轻轻笑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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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

愿文家这满院子的热闹，分你一半。

愿月皇后那句“值得”，也是你这一年的注脚。

愿所有等待都不负所望。

愿所有回家的路，都亮着红灯笼。

有你们在一切都刚刚好。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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