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八）西出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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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二十年，二月初二。

城楼上，风很大。

赵显站在垛口边，望着西边。

文轩走到他身后。

“没睡好？”

“嗯。”

“想什么？”

赵显转过头。

“文伯伯，您第一次出征，怕吗？”

文轩沉默片刻。

“怕。”

“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也没用。”

赵显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白纸。边缘有裁痕。

“这个，认得吗？”

文轩接过，对着光看。跟他那张一模一样。

图。山。月亮。三个人影。

“十一叔公给我的，他告诉我这纸他给了三个人。”

文轩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赵显把纸收回去，贴进怀里。

“文伯伯，十一叔公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他会知道我去西域吗？”

文轩望着远方。

“也许。”

“也许有一天，你会遇见他。”

赵显拱拱手。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文轩站在原地。

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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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城门口，三千玄甲卫。

赵显翻身上马。

面前站着一群人。

赵瑾、月皇后、文轩、若惜、枕雪、文献明．．．

还有那群孩子。

月皇后走到马前。

她抬头看着儿子。

十七岁。银甲。晨光。

她伸出手。

一枚玉佩。白玉月牙。

赵显低头看。

“母后，这是父皇送您的。”

“带着。”

赵显握着玉佩，慢慢地把它放在心口。

“母后……”

月皇后打断他。

“十九年前，母后也一个人走过很远的路。”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母后活下来了。”

她看着他。

赵显也看着她。

看着她鬓边那根白发。

他忽然翻身下马。

跪下。

磕了三个头。

月皇后没有扶他。

三个头磕完，赵显起身。

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声如雷。

他没有回头。

月皇后站在原地。

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赵瑾慢慢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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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队伍出城三十里。

赵显勒住马。

回头望去，

长安只剩一线轮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白玉月牙，温润如初。

他想起母后的话。

“母后十九年前，也一个人走过很远的路。”

母后走的那条路，比他的更难。

没有三千玄甲卫。

没有父皇，没有文伯伯。

只有被那个所谓的哥哥胁迫着，

一个人走进长安。

走进那座可能让她死、也可能让她活的城。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

抬起头。

三千骑，继续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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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文府

若惜站在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枕雪走进来。

“姐姐。”

若惜回过神。

“哦。”

她对镜捋捋头发。

枕雪在旁边站着。

“想显儿了？”

若惜的手顿了一下。

“想。”“在我们这的时间居然比呆在母后身边更长。”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若惜忽然笑了。

“显儿小时候，一顿吃过三十个饺子。”

枕雪也笑了。

“撑得直哼哼。”

“雪儿熬了一大锅山楂水。”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若惜的眼眶红了。

枕雪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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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兵部，值房。

文献明坐在案前，对着舆图发呆。

阿丽娅推门进来。

端了一碗汤。

“喝汤。”

文献明接过，喝了一口。

阿丽娅在他身边坐下。

“想显儿？”

文献明点点头。

阿丽娅没有说话。

她也想。

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从那么小一团，长到现在，能带兵出征了。

“阿丽娅，”文献明忽然问，“姐姐当年送你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阿丽娅愣住了。

姐姐。慕容雪。

十九年前，送她离开火罗的那个夜晚。

“姐姐什么都没说。”她轻声说。

“只是抱了抱我。”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不能回头望。”

文献明握住她的手。

阿丽娅依偎在他怀里：

“明哥，显儿会回来的，对吧？”

文献明点头。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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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鸿胪寺，后园。

文轩站在玉兰树下。

花开了。满树洁白。

“文爷爷，”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

阿月公主。十一岁。鹅黄襦裙。

“阿月？”

阿月走到他身边。

“我想跟二哥下棋，上次让四子我险险的赢了他呢！”

文轩看着她。

“你二哥会回来的。”

阿月点点头笑了笑。

转身跑了。

文轩望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庭院，玉兰花瓣簌簌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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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夜里，月皇后独坐寝殿。

赵瑾推门进来。

“还没睡？”

月皇后摇头。

赵瑾在她身边坐下。

“陛下，您说，显儿这会儿在做什么？”

赵瑾想了想。

“扎营。吃饭。发呆”

月皇后笑了。

“像你。”

赵瑾也笑了。

“像你。”

月皇后靠在他肩上。

“陛下，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让显儿去。”

赵瑾沉默片刻。

“不后悔。”

月皇后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着他，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在天上，是那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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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西域，某处山谷。

篱笆旁站着一个人。

眼睛清亮，身板挺直。

他负手望着月亮。

一俏丽女子走到他身边。

“又看月亮。”

他笑了。

“嗯。”

女人陪他站着。

“王爷，你每次呆呆看月亮我都心里发慌。”

“为何？”

“怕你又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

这次她没撒娇，他也没有。

男子轻轻地揽过女子的肩柔声道：“这次走，我带爱妃一起走。”

女子的眼中溢出泪珠，那泪珠在月光下滑落，就似桃花带雨，鲜荷带露。

男子心疼的轻吻她脸颊，继尔大声道：“本王对月发誓'如果出山不带宜倩姑娘同走，必受万箭．．＇”话未说完，嘴就被女子的手捂住了。

女子并不说话只是轻轻握紧男子的手。

两个人静静的站着，一起抬头望着月亮。

男子笑了。

那笑容，像少年时一样明亮。

因为那月亮是那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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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三月初九，玉门关。

赵显站在关墙上，望着关外。

风沙很大。

林清羽站在他身后。

“殿下，前面就是西域了。”

赵显点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

白玉月牙。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怀里。

“姐夫。”

“臣在。”

“替我给母后带句话。”

“殿下请说。”

赵显想了想。

“就说——”

他笑了。

“算了别说了。”

林清羽怔住。

赵显拍拍他的肩。

“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翻身上马。

三千玄甲卫，整装待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举起剑。

“出发！”

马蹄声如雷。

三千骑，向西而去。

烟尘滚滚。

林清羽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戈壁尽头。

风很大。

“殿下，”他轻声说，“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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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长安城，明月宫。

月皇后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夕阳把琉璃瓦染成金红。

赵瑾走到她身后。

“烟儿。”

月皇后没有回头。

“陛下，您说，显儿现在到哪儿了？”

赵瑾想了想。

“快到玉门关了。”

月皇后点点头。

她忽然笑了。

赵瑾也笑了。

“‘你说，西域有多大？’”

月皇后转头看他。

“很大。从长安走到撒马尔罕，要走整整一年。”

月皇后笑了。

“我现在知道了。”

赵瑾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夕阳沉下去。

长安城亮起灯火。

一条条街，一盏盏灯，汇成温暖的海洋。

月皇后望着那片灯火。

面色沉静。

风从西边吹过来。

很轻。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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