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九）月下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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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圆。

山谷静得像沉在海底。

赵恒站在竹舍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他来这处山谷，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他经常这样站着。

看月升，看月落，看云来，看云去。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他没回头。

“周诚？”

“王爷。”

周诚走到他身后三步外，停住。

“今夜风大，王爷早些歇息。”

赵恒没有动。

“周诚。”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周诚怔了怔。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赵恒重复了一遍，“从青州，到长安，再到这儿。”

“是。”

赵恒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

三年了，他老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周诚，你后悔过吗？”

周诚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周诚想了想。

“有一次。”

赵恒看着他。

“哪一次？”

周诚低下头。

“当年在青州，王爷让我走。我没走。”

“那是您唯一一次赶我走。”

“我后悔没听您的。”

赵恒沉默。

良久，他笑了。

“你错过了机会。”

周诚抬起头。

“王爷？”

赵恒摆摆手。

“去吧，我站会儿。”

周诚没有动。

“王爷，今晚……”

他顿了顿。

赵恒看着他。

“今晚怎么了？”

周诚的目光扫过窗外。

月色下的山谷，静得不像话。

太静了。

“王爷，”他低声道，“有人来了。”

赵恒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几个？”

“七个。”周诚说，

赵恒点点头。

“厉害吗？”

周诚摇头。

“不是很厉害，但功夫不弱。”

赵恒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周诚。”

“在。”

“你跟了我二十三年，今晚让我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周诚也笑了。

“王爷，您看着。”

他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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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诚走出竹舍的那一刻，七道黑影同时动了。

从七个方向。

快得像七支离弦的箭。

周诚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

第一道黑影扑到面前时，他侧身。

一掌。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第二道、第三道同时扑到。

周诚的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从两人之间穿过。

砰砰两掌。

又倒两个。

剩下的五道黑影顿了一顿。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身手如此恐怖。

周诚看着他们。

“一起上。”

五道黑影对视一眼。

同时扑上。

周诚的刀终于出鞘。

月光下，刀光一闪。

一道黑影倒下。

再闪。

又一道。

三闪。

三道。

五个人，五刀。

全部倒下。

周诚收刀入鞘。

站在原地。

气定神闲。

他看着地上那七个躺着的人，皱了皱眉。

“就这？”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第八个。

一直没有动的那一个。

周诚转身，抬手。

两掌相交。

“砰！”

周诚退了三步。

那人纹丝未动。

周诚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微微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

“你不错。”周诚说。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再次扑上。

周诚迎上去。

两人战在一处。

二十招。

三十招。

周诚的额头渗出细汗。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强。

不是强一点。

最可怖的是对方功力诡谲多变，自己力竭时他便稍弱，自己倾力一击时，他反倒强上数分。

他跟着王爷二十三年，见过无数高手。

可眼前这个人的武功路子，他从未见过。

诡异。

刁钻。

却并不致命。

又是一掌。

周诚后退五步，撞在竹舍的篱笆上。

篱笆哗啦一声倒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一道伤口。

血渗出来。

他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了。

这是第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站在原地，也在看他。

“你很好。”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惜，你挡不住我。”

周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直了身子。

挡在竹舍门前。

“那就试试。”

那人冷笑一声，忽然，他停住了。

不是想停。

是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他只能看见——

竹舍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灰衣。白发。负手而立。

只一个背影。

赵恒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月亮。

声音很轻。

“魏公公，来了就进来喝茶。”

“欺负我的仆人做什么？”

黑衣人抬起头，扯下脸上的黑巾。

月光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魏公公。

他苦笑一声。

“王爷，您怎么认出老奴的？”

赵恒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笑了。

“你我庭上六年日日相见，岂能不识。”

魏公公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在竹舍门口站定。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

跪下。

“老奴魏三，参见摄政王。”

赵恒低头看着他。

“起来。”

魏公公起身。

赵恒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七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魏公公低下头。

“王爷，老奴奉命随军保护二殿下西行。”

“途经此地，发现有人跟踪二殿下的队伍。”

“老奴一路追过来，发现他们要来这儿。”

“所以……”

赵恒打断他。

“所以你就跟着他们来了？”

魏公公点头。

“是。”

赵恒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七个人呢？”

魏公公看了一眼躺了满地的黑衣人。

“西域来的。拓跋宏死后，火罗国内乱，有人想趁乱做点事。”

“做什么事？”

魏公公看着他。

“找您。”

赵恒的眉梢微微一动。

“找我？”

“是。”魏公公说，“有人知道您在这儿。”

赵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

周诚站在一旁，手臂上的血还在流。

赵恒看了他一眼。

“进去包扎。”

周诚摇头。

“王爷，我没事。”

赵恒看着他。

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忽然笑了。

“二十三年了，第一次见你流血。”

周诚低下头。

“属下无能。”

赵恒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无能。”

他看了一眼魏公公。

“魏公公，你的功夫，比当年更好了。”

魏公公笑了。

“王爷，老奴这辈子，就这点本事。”

赵恒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竹舍。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魏公公。”

“在。”

“那孩子带的队伍？”

魏公公知道他说的是谁。

二殿下，赵显。

“回王爷，二殿下志在西域，他亲自率队，现已过玉门关，正向西行。”

“顺利吗？”

魏公公想了想。

“顺，也不顺。”

赵恒看着他。

“怎么说？”

魏公公压低声音。

“二殿下遇见了拓跋宏的女儿。”

赵恒的目光微微一动。

“然后呢？”

魏公公摇头。

“老奴不知。老奴发现这几人跟踪二王爷后，就追过来了。”

赵恒沉默。

良久，他笑了。

“那孩子，像他爹。”

“什么都不怕。”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公公站在原地。

周诚站在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

魏公公忽然低声问：

“王爷他……还好吗？”

周诚想了想。

“好。”

“就是总看月亮。”

魏公公抬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洒下来，落在山谷里，落在竹舍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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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竹舍里。

女人把新沏的茶放在桌上。

赵恒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她在他身边坐下。

“外面没事了？”

“嗯。”

“那个公公……是谁？”

赵恒没有回答。

她也不追问。

只是陪着他，一起望着那轮月亮。

很久。

赵恒忽然开口。

“他叫魏三。”

“瑾儿的内侍。”

女人点点头。

“功夫很高？”

“很高。”

“比周诚高？”

赵恒想了想。

“周诚是高手。”

“他是绝顶高手。”

女人愣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让周诚受伤？”

赵恒笑了。

“他在试周诚。”

“试什么？”

“试周诚这三年，有没有荒废。”

女人沉默。

赵恒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他试出来了。”

“周诚没荒废。”

“那八个人，他一个人打倒了七个。”

女人看着他。

“那第八个呢？”

赵恒放下茶盏。

“第八个是魏公公。”

女人没有再问。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

赵恒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很温柔。

“你怕不怕？”他问。

她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你在这儿。”

赵恒沉默。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

窗外，月亮很圆。

很亮。

远处，周诚和魏公公并肩站在篱笆边，低声说着什么。

风从山谷外吹来，带着戈壁的凉意。

可竹舍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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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清晨。

周诚推开门，发现篱笆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木棍。

削得整整齐齐，插在那些木桩中间。

他愣了一下。

魏公公从身后走过来。

“你的？”

公公摇头。

“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望向山谷深处。

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周诚低头看着那根木棍。

忽然笑了。

“他还在。”

魏公公点点头。

“他一直都在。”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草丛。

阳光照过来，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鸟叫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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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长安。

文府。

文轩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面前那只锦盒。

打开。

十一皇叔的那张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显儿，”他轻声说：“你会在那里遇见他吗？”

窗外，阳光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西边的方向。

那里，很远。

可他忽然想起魏公公临行前说的话：

“文公，老奴会保护好二殿下的。”

“另外——”

他顿了顿。

“如果遇见那个人，老奴会替您问声好。”

文轩轻轻笑了。

“魏公公，”他低声说，“替我看看他。”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风吹过来。

很轻。

很暖。

忽然风起了个旋儿，卷起了地上的一片花瓣，花瓣在空中摇摆了一会儿，又轻轻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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