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眼中的光

一

戈壁深处，残阳如血。

拓跋玉策马狂奔。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三十名火罗侍卫护在她身侧，个个带伤。

“公主！快跑！”侍卫长阿木尔嘶声大喊。

拓跋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拼命抽打马匹。

汗血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一刻钟前，她带着父亲的遗诏离开营地，准备去见阿史那。

半路上，伏兵四起。

不是一路。

是两路。

一路是她二叔的人，想要她的命。

一路是她大伯的人，想“请”她回去。

两边杀成一团，她趁乱突围。

可追兵还是咬上来了。

三百人对三十人。

三十人拼死抵抗，边打边退。

阿木尔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越来越近。

他咬了咬牙。

“第一队，断后！”

十名侍卫勒住马，转身迎着追兵冲去。

刀光亮起，惨叫声传来。

拓跋玉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十个人，回不来了。

可追兵还在。

二十人对两百人。

又跑出五里。

阿木尔再次回头。

“第二队！”

又是十人勒马，转身冲去。

拓跋玉的眼泪流下来。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还剩十个人。

一百五十个追兵。

跑不掉了。

阿木尔看着她。

“公主，您走！我断后！”

拓跋玉摇头。

“不跑了！”

阿木尔笑了。

“那属下陪您，再冲一次。”

他勒住马。

最后十个人，全部勒住马。

围成一个圈，把拓跋玉护在中间。

追兵围上来。

一百五十人，里三层外三层。

火把照亮了夜空。

拓跋玉抬起头。

月光下，她看见一张张陌生的脸。

二叔的人，大伯的人，都有。

她忽然笑了。

“我父亲待你们不薄，你们却恩将仇报！”

没有人说话。

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策马上前。

“公主，末将奉命请您回去。”

拓跋玉看着他。

“请？三百人追杀一个女人，叫请？”

头目沉默。

拓跋玉抽出腰间的弯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阿木尔。”

“在。”

“还能杀几个？”

阿木尔咧嘴笑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拓跋玉也笑了。

“那咱们就……”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大地在震动。

所有人同时回头。

西边，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速度快得惊人。

三千骑。

玄甲黑马，月光下如鬼魅。

当先一人，银甲白袍，策马狂奔。

拓跋玉愣住了。

二

追兵头目的脸色变了。

“大臻玄甲卫！”

“撤！”

可来不及了。

三千玄甲卫如潮水般冲入人群。

一轮冲锋。

一百五十人，倒下一半。

剩下的一半，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仅一个回合就把人全围住了。

赵显勒马，停在拓跋玉面前。

月光落在他脸上。

十八岁。眉眼锋利。眼睛闪闪发光。

他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手里的弯刀，看着她身边那十个浑身是血的侍卫。

他问：

“伤着没有？”

拓跋玉怔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的可能。

唯独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没有。”

赵显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钱将军

“将军审一下。”

钱将军点头，策马而去。

赵显翻身下马。

走到拓跋玉马前。

抬头看着她。

“下来歇歇，马不行了。”

拓跋玉低头看自己的马。

汗血马浑身颤抖，四条腿都在打摆子。

她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

她翻身下马。

脚一沾地，整个人差点软倒。

赵显伸手扶住她。

她抬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很亮。

少年徐徐开口：“我姓赵，名显，是这队的头领。”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玉儿，大臻人有几个头领，一个姓文的，一个姓林的，一个姓徐的，一个姓赵的。”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原来，是真的。

三

钱将军很快回来了。

“殿下，问出来了。”

赵显松开扶她的手。

“说。”

钱将军看了一眼拓跋玉，压低声音。

“追兵分两路。一路是她二叔的人，想杀她；一路是她大伯的人，想抓她回去，用来要挟阿史那。”

“另外，她姑姑派了一队人，往东去了。”

赵显皱眉。

“往东？去做什么？”

钱将军的声音更低。

“去抓一个人。”

“据说那人退隐在西域某处山谷，身边只有两个人。”

“她姑姑想用那人，跟大臻谈判。”

赵显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一叔公！

他们要去抓十一叔！

他转过身，看着拓跋玉。

“你知道这事？”

拓跋玉摇头。

“不知道。我离开王庭的时候，姑姑还在观望。”

“她……”

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看见赵显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火。

“钱将军！”

“在。”

“带一千人，护送她往西走，去找阿史那。”

钱将军愣住了。

“殿下，您呢？”

赵显翻身上马。

“我带两千人，往东。”

拓跋玉上前一步。

“你去哪儿？”

赵显低头看着她。

“去救一个人。”

拓跋玉怔住。

“你……你知道那儿有多远吗？你知道那边有多少人吗？”

赵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我不管多远，多少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叔公。”

他拨马转身。

“走。”

两千玄甲卫齐刷刷调转马头。

拓跋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

他走了。

头也不回。

可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阿木尔走到她身边。

“公主，这人……是大臻的皇子？”

拓跋玉点头。

“他叫什么？”

“赵显。”

阿木尔沉默片刻。

“他……很像一个人。”

拓跋玉看着她。

“像谁？”

阿木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人消失在月光里的方向。

良久。

“像他父亲。”

拓跋玉怔住。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一句话。

“玉儿，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你喜欢的人。”

“替我告诉他。”

“这世间左是黑，右也是黑

我不在了，

你要做她唯一的光。”

不知怎的，她却想起那少年眼中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

狼头白玉，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父亲，”她轻声说，“我遇见了。”

“可他走了。”

“他救了我。”

“又去救另一个人去了。”

“他像您说的那样。”

“眼睛里有光。”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

很凉。

可她心里，却是暖暖的。

四

远处，沙丘背后。

魏公公收起千里镜。

周诚趴在他身边。

“魏公公，殿下往东去了。”

魏公公点头。

“看见了。”

“咱们怎么办？”

魏公公想了想。

“你回去护着王爷。”

“我往西，跟着那个丫头。”

周诚一怔。

“您怀疑她？”

魏公公摇头。

“不是怀疑。”

“是阿史那那个人，不简单。”

“如果那丫头真的去投奔他，王爷那边的事，说不定能用上。”

周诚明白了。

他站起身。

“那您保重。”

魏公公笑了。

“保重什么？老奴这把老骨头，要想跑倒是没人拦得住。”

两道人影分开。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消失在月光里。

五

竹舍。

赵恒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女人走到他身边。

“今晚怎么又不睡？”

赵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月亮。

很久。

他忽然笑了。

“他来了。”

女人一怔。

“谁？”

赵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周诚。”

门外传来周诚的声音。

“在。”

“烧水，备茶。”

“有客人要来。”

女人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在笑。

那笑容，居然又像少年时一样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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